有朋友來家做客，因與我女兒相熟，開動用餐時就要先夾菜給我女兒，女兒說，要爸爸先用她才能用。朋友很驚訝，我說這是家風，他說已經很久沒見到有人這樣教小孩了，這回輪到我驚訝。 這小事分享一下，也有個說法。記得我看動物頻道時，動物學家在介紹動物社群關係，尤其是權力結構時，有一個相當重要的名詞，叫作「進食順序」。意思很簡單，吃東西的時候，誰先進用，誰就是老大。這件事攸關重大，弄錯是會闖大禍的。 我對「進食順序」的學習，來自母親的家教。自我有記憶起，用餐時，長輩不坐下，我不能坐；長輩不拿筷子，我不能拿；每一盤菜，長輩沒夾過，我不能伸手。這是天條，若是違反，當場就得吃梨顆（頭部遭重物敲擊），因此根本連違反的念頭都不會生起。 有關家教，這只是冰山一角。其他還有：伴行時要走在長輩左邊、慢半步的位置；入座時，要等長輩就坐才能坐，長輩起身要立即跟著站起；有長輩從屋外進來，坐在屋內的我要立即起身；長輩說話時，不能眼望他處，也不能直視其眼，要注視其臉下方位置……，總而言之，這些全是母親教的。 我母親出身鄉下，沒讀過書，不認識字，我想她教我的，一定也是她小時候在家裡學的。可見當時的社會，無論城市、鄉間，無論受什麼程度的教育，這是做人起碼的規矩。這規矩以人傳人，應該至少傳了數千年，叫作「倫理」。沒想到在我們這一代，竟然就要失傳。 回想起來，母親教的「倫理」，對我一生還真是受用。我雖自少年起，就嚮往西方文明的多采多姿，更喜歡講道理，認為有理走天下，因此養成好辯的習性和桀驁不馴的個性。但由於家教已自小「內化」在我的行為中，使我的個性顯得比較內斂。 最後的結果，是我在一些「恃才傲物」的優秀青年中，顯得比較有禮數，因此頗得長輩之欣賞。於是，自讀書時代、到進機構任職、到合夥創業的生涯歷程，我從來就不缺長輩的貴人。這樣的幸運，多多少少，是來自母親自小教導「進食順序」所致。 我常聽朋友說，「我們這一代，是孝順父母的最後一代，也是孝順子女的第一代。」說這話的口氣，像是有些無奈、還有些抱怨。我卻認為，即使自己不需要，也要設法讓孩子孝順父母，因為這是孩子的需要，否則他們長大既不知感恩、又不懂規矩，一生都遇不到貴人，注定要辛苦了。若是嫌教孝順太沉重，就先從進食順序開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