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賽德克.巴萊》裡,公學校前的槍響,點燃賽德克族與日本人的戰火,瞬間,爆炸四起,哭聲、哀嚎聲此起彼落……。為了這場二十多分鐘的戰役,他戴上耳機、關在錄音室內,整整五個月沒有休假,哪怕只是一、兩秒的槍聲,也得仔細分析、處理。 他是音效師杜篤之,《賽德克.巴萊》的聲音導演,從影三十八年,曾獲得國家文藝獎、八座金馬獎,台灣電影界的第一人。杜篤之的名字,已經成為電影中聲音的代名詞,帶領台灣走向國際影壇。 二○○一年,杜篤之打敗《史瑞克》、《紅磨坊》等好萊塢強片,以《千禧曼波》、《你那邊幾點》獲得法國坎城影展高等技術獎,「他的參與、意見,都是給我的最好指導,」評審會議上,已故導演楊德昌這樣盛讚杜篤之。 即使縱橫國內外影展,今年又以《賽德克.巴萊》問鼎金馬獎,談到花了半輩子的音效工作,杜篤之卻說:「其實我們做了什麼,永遠只有導演和我知道。」 聲音,就像電影裡的小配角,觀眾或許有印象,卻不會注意,甚至連長相都忘了。 但杜篤之認為,雖然電影最吸引人的是影像,可是,「音效就像樂隊裡敲鑼打鼓的,如果都打對了,大家會融入劇情,成就一部好電影,如果打不好,馬上被抓包。」而他入行至今,一直追求的,就是如何在最被忽略之處,找尋更多的可能性。 要求自然發音 不斷重錄,被配音員抵制 杜篤之對聲音的啟蒙,與他天生反骨的個性有關。高中念電機,喜歡音響,經常把父親的收音機解體,還把喇叭放到水裡做實驗。畢業後,進入中影,展開數十年的聲音革命。 早期電影都是「事後配音」,音效在錄音室完成,音效師提個皮箱上班,裡面裝滿道具,現場敲打,就配好一部電影,演員對白則交給配音員錄製。 杜篤之卻覺得這樣不合理,「我白天在錄音室裡給某位配音員錄音,下班回家,路邊收音機傳來還是他的聲音,回家打開電視,又是他……,不管哪種年齡、身分,都是同樣的聲音,現實生活不是這樣子嘛。」 於是,他要求配音員自然發音,不斷停機、重錄,因而被某些大咖列為黑名單,有人聽到是他錄音,就自動罷工。但杜篤之反而跑到中影門口「拉客」,找人配台詞,「年輕叛逆吧,做了很多實驗,有些老師傅就說我不會錄音,聲音錄得不清不楚,亂搞一通……。」 推翻罐頭音效 整夜待隧道錄車輾馬路聲 捨棄既有的「罐頭音效」,杜篤之記錄在地聲音,為了追求真實感,細膩到連街道聲都要分地點、時間,即使被取笑浪費時間、浪費錢,他還是堅持,「這是我想要的。」國家電影資料館館長張靚蓓就說,杜篤之有次在辛亥隧裡道蹲了一整晚,不怕被警察盤問,只為了錄下車輪輾過柏油路的聲音。 直到搭上一九八○年代台灣新電影浪潮,和侯孝賢、楊德昌等新導演合作,杜篤之想改變的決心,才一觸即發。 「我們原本就在『蠻荒時代』,只要肯改變一點點,都有效果。」有了先前經驗,杜篤之說服導演張佩成,去除電影《小逃犯》的配樂,他獨自重回拍片現場,蒐集各種門聲、抽屜聲,改用真實音效,營造主角與殺人犯對峙的緊張氣氛。 過去,根本沒有人敢想像,沒有配樂的電影,會是什麼樣子。但是,杜篤之的創新,讓他摘下生平第一座桂冠─—亞太影展「最佳音效」。那年,他才二十九歲,台灣電影的聲音技術,就此走向改革之路。 從錄音助理幹起,杜篤之不到三十歲就升上副技師,比其他人快了十年,即使升遷快、得獎多,他卻沒有停下腳步。接下來,杜篤之發現,音效技術面臨瓶頸,如果不徹底改變事後配音的邏輯,要讓聲音更加真實、細緻,根本不可能。 導入同步錄音 《悲情城市》扭轉電影史 於是,他開始計畫拍一部從頭到尾「同步錄音」的電影,「以前大家覺得不可能,只要攝影機一開,馬達那麼大聲,怎麼錄?」 直到有次,侯孝賢打電話給杜篤之,「他跟我說,因為有些國外資金,我們可以試試,當晚我興奮到睡不著覺!」 同步錄音是杜篤之入行以來的夢想,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這樣做。他只有一台錄音機、兩支麥克風,為了降低噪音干擾,還得從香港借來隔音攝影機,就在如此克難的狀況下,打造台灣第一部同步錄音的電影——《悲情城市》。 杜篤之一個念頭,扭轉了台灣電影的命運。因此,國片才有同步錄音的概念,《悲情城市》也奪下威尼斯影展「最佳影片」,成為台灣首部揚名國際的電影。 因為《悲情城市》叫好,侯孝賢開了張支票,一百多萬,當時可買下一棟房子,讓杜篤之用這筆錢買設備,做電影教育、訓練下一代,讓他成為台灣電影界幕後的聲音導演。 「他用聲音改變了台灣電影的樣貌。」政大廣電系副教授陳儒修說,杜篤之改變傳統、向外尋求真實聲音,奠定了台灣電影的美學、技術基礎,讓觀眾不只是「看」電影,也嘗試「聽」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