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多年老友最近和我分享:終於學會說「對不起」了。 故事如下:日前他和兒子開車經過某十字路口,碰到紅燈停下,兒子對他說:「當年就在這個路口,你罵我功課不好,一定考不上大學,不如去做乞丐……」我朋友早忘了那件事,而且兒子後來也念上了好大學,心想,自己過去脾氣的確不好,既然兒子仍耿耿於懷,二話不說,立刻道歉:「對不起,爸爸當年不該……。」 聽完朋友這番「今是昨非」的告白,我敬佩恭賀之餘,心裡卻覺得怪怪的。想了一會兒,忍不住說:「你做爸爸的能跟兒子說對不起,真是了不起。但我覺得道歉詞若能改一改,可能會更好。」他問「怎麼改?」我說不妨這樣講:「爸爸當年一定是沒做對,害你被罵不服氣,而且還記那麼久。爸爸向你道歉。」我說,罵孩子不一定錯,罵到他不服氣才是錯,而且教孩子懂得反省和原諒,也很重要。我朋友點頭稱是。 接著我想起,自己上一次很「出名」的道歉,是代表《商業周刊》為「水蜜桃阿嬤」事件公開道歉。當事件發生時,媒體沸沸揚揚,同事也群情激憤。我花了很大力氣,終於說服同事:「我們就算對九分,至少也有一分不周到……,而且台灣媒體和政治生態如此惡劣,一旦被有心人抓到小辮子,就再也沒機會說清楚任何事了。」第二天,我在記者會上鞠躬道歉,同時捐了兩百萬元給「水蜜桃阿嬤」(違反我們做公益不針對特定當事人的一貫原則)。 從此,《商業周刊》最受好評的「一個台灣‧兩個世界」年度專題,暫時走入了歷史,同事們對公益報導和活動,開始戒慎恐懼、舉步維艱。 回頭看那次的道歉事件,從商周設定「停損點」的公關作為看,應該是正確的選擇。但從長遠影響看,其實大家都是輸家。道歉的意義何在?能不能讓下一次變得更好?坦白說,就算有機會再來一次,我還是不清楚該怎麼做。 我審視自己的「道歉史」,歸納出四種境界:一、克服自己的個性,有錯就說對不起;二、克服自己的執著,就算自認有理,還願意說對不起;三、只要對方需要,隨時可以說對不起;四、人我兩忘,只為大家以後都能更好而說對不起。 中華文化真是太有智慧了:就算是「對」,還是擔「不起」啊;就算知道「對不起」,還得有慈悲、有智慧,才能做到啊。「對不起」哪有那麼簡單? 我對老友「下指導棋」,講的是「對不起」的最高境界,但我自己常做不到。我覺得,如果台灣人有半數能做到前三種「對不起」境界中的任何一種,就世界大同啦。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