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七年,佃農兄弟阿助和阿尾,懷著美好的淘金夢來到了九份。聽說,那座山是傳說中的金蟾蜍,太陽下山後,牠會發出金色的光;聽說,只要在那裡挖到金礦,就有足夠的錢讓父母下葬,還能回老家買一塊地種田。 阿助和阿尾每天在暗無天日的坑道中,挖掘他們唯一的希望。下了工以後,偶爾的娛樂,就是走過長滿芒草的山徑,再爬上九份那條人潮洶湧的石階,湊在酒家門口看熱鬧,看今天誰發了財,看今天誰是最紅的小姐…… 這是電影「無言的山丘」的場景,那座長滿白色芒草的山丘,就是埋有金礦的金瓜石與九份山區。今天,懷有淘金夢的人群早已散去,小鎮也從繁華歸於平靜;沒有改變的,只有那生命力始終旺盛的芒草群。 照理說,在這亞熱帶的山丘上,一年兩百天陰雨的潮濕氣候,應當會長滿常綠的闊葉樹林,但礦山本身的酸性土壤,和過於強勁的東北季風,卻使得金九山區樹木生長不易。從一八九六年,日本人正式在金瓜石與九份成立礦區管理,到一九八七年,國民政府接手的台灣金屬業公司結束營運〈產權移交台糖〉,這將近一世紀的採礦史,造就了被挖得坑坑凹凹的山丘,被廢煙廢水污染的破壞性植被,只剩下生命力強勁的芒草能夠滿山遍野的飛舞。 金九山區的芒草,以白背芒為主,從金瓜石採礦坑道的本山、到報時山〈因日治時代警報器得名〉,還有那座沒有耳朵的茶壺山,和面對著陰陽海的基隆山〈雞籠山〉,整個金瓜石、九份,秋天的十月一到,處處都是白茫茫的芒花。 芒草,其實也跟淘金史息息相關。金瓜石的淘金熱,是從清朝時代的一八八九年開始的,一名工人在基隆河裡清洗時無意間發現砂金,就這樣一路溯流而上,消息傳開之後,還曾經有過三千多人同時淘金的盛況。問起老一輩的礦工,溪流那麼長,要怎麼判斷哪段河道值得花時間淘金?「把河邊生的芒草根拔起來抖一抖,看有沒有砂金掉落就知囉!」蜿蜒在河岸的芒草,就這麼跟淘金緊緊相繫,據說,砂金豐富的地域,一碗礦砂竟能洗出將近半碗的黃金! 日本人接手之後,以雞籠山頂為界,東區的金瓜石礦區採公家制,礦工領固定薪水生活穩定,村內公共生活機能完善,還被譽為「亞洲第一金都」。西區的九份瑞芳礦山就不同了,在台籍包工顏雲年的管理下,有的是懷著淘金夢的投機礦工,因此造就了九份紙醉金迷,夜夜笙歌的聚落特色。 住在陳鋕勇家隔壁,一位曾經風光一時的賴桑,這輩子就曾挖到四次金礦,他說金脈就像三明治裡的培根肉,挖到的時候不只是一塊,而是一整條,最薄的三公分,最厚的可達九十公分,簡直比中樂透還更精彩。賴桑挖到的黃金,據他自稱達萬兩以上,風光到他到全省的酒家消費,都不用帶現金。「三更窮,四更富,五更起大厝」,這句用來形容當年九份淘金傳奇的俚語,一點都不誇張。 芒草造就了早年淘金的興起,而芒草卻也是淘金夢消逝的句點。 問起本地人,山上的芒草哪裡來?他們都不約而同的表示,其實山上的芒草是二十多年前才逐漸出現的。當時礦脈早已挖光了,金都光華褪去,地方繁榮也不再。有人曾動腦筋想在山上開墾,放火燒山整地,所以那時候這裡常有火燒山,不過土壤本來就很貧瘠,燒過之後頂多種些番薯而已,反倒是芒草越燒越茂盛。 從小在九份長大的陳鋕勇說,日本人時代在金瓜石就是金和銅都採,所以煉銅廠後面那三條盤繞山巒的灰色煙囪就是排煙道。雖然停採二十年了,但是因為銅煙太毒,這些草也是近十年才長出來的,沒想到廢棄的煙道,現在變成賞芒的路線。 淘金夢已遠,但那座長滿了白色芒草的山丘不再無言。九份與金瓜石,現在成了北台灣懷舊的重鎮,而夕陽餘暉中,滿山遍野的芒草在風中搖曳生姿,更是猶如撒上金粉般,為小鎮重新染上金色的夢想與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