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都敢大聲說：我深信友好、公正、平等及最大限度的國際貿易自由，其實與各國的長久和平與財富繁榮密不可分。」這段談話出自一九三三到一九四四年在任的美國前國務卿霍爾（Cordell Hull）。 霍爾是關稅暨貿易總協定（GATT ）其中一位推手，而今年四月正是ＧＡＴＴ的六十週年紀念，同時他的母國和南韓也在今年四月宣布簽署「自由貿易協定」（FTA）。ＧＡＴＴ的核心價值是無差別待遇（non-discrimination），但美、韓新協定的核心理念卻剛好相反。所以美國背棄了早年的理想原則，甚至幾乎背叛了原先的邏輯結論。 最新案例：美韓雙邊協定　不見得能促進自由貿易 乍看之下，這份新的ＦＴＡ的確可以讓分居世界第一及第十一大的兩個經濟體間門戶大開：近九五％的消費及工業產品雙邊貿易將在三年內免除所有關稅，其餘關稅稅率也多半將在十年內降為零；雖然排除稻米，但南韓預備開放許多美國農產品進口；美國投資人可望獲得更多保障；服務業市場將對美國業者開放，包括法律、會計、影音服務等；智慧財產權將可獲得更完善的保護；政府採購將大幅鬆綁；關稅行政、原產地規則（rule of origin）等事項都獲得了官方新的承諾；尤其重要的是，未來還將為此成立新的紛爭仲裁調解機構。 我有什麼理由反對？這樣的貿易自由化，不正是多數關心貿易議題的經濟學家所秉持的信念？這問題的答案：是，但也不全是。是，因為自由貿易是理想；但也不全是，因為這種形式的自由化不見得會走向自由貿易。就像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巴格瓦第（Jagdish Bhagwati）所說，「自由貿易協定」其實該稱作「優惠貿易協定」（preferential trade agreement），而我個人比較喜歡用的名詞是「差別貿易協定」（discriminatory trade agreement）。 潛在經濟成本：越自我保護　行政管理與商業變數就越複雜 以此為例，美國、南韓同意互相給予對方境內的出口商或投資人差別優惠待遇，如此協定明顯有其潛在經濟成本，也就是范納（Jacob Viner，兩次世界大戰期間一位偉大的貿易經濟學家）所謂的「貿易移轉效果」（trade diversion）。換言之，兩個貿易夥伴可能捨棄相對較具競爭力的供應者，轉而選擇相對較不具競爭力的供應者。然而在美、韓這個例子裡，由於兩國諸多商品及服務的競爭力在全球都稱得上名列前茅，貿易移轉效果可能不至於太顯著。 可是更重要的經濟成本是後續連鎖反應。優惠貿易協定近年有如雨後春筍般大量出現（見圖一），美、韓所簽協定更是這一連串發展的大事件。剔除歐盟內部貿易及香港的再出口，美國是二○○五年世界最大的商業產品進口國，南韓位居第六；若把歐盟內部貿易計算在內，美國是世界最大的商業服務進口國，南韓則排在第十二位。其他國家一定會想方設法盡可能保護自己不受美、韓協定的負面衝擊，而這又可能引爆另一波優惠貿易協定熱潮。 如此至少將再造成兩項經濟後果。其一，世界貿易中，必須依循眾多差別性雙邊或多邊協定所定之不同原產地規則、特殊程序者，其所占比率一定會越來越高；換句話說，行政管理勢必會日趨複雜。其二，每新增一份雙邊協定，現有協定下供應者所能享受到的優惠條件就必須跟著改變；換句話說，商業變數勢必隨之暴增。諸如此類，實際上都是巴格瓦第教授所說優惠待遇「義大利麵碗」（spaghetti bowl）效應（編按：意指自由貿易協定像碗裡的麵條，剪不斷理還斷）下無可避免的結果。 潛在政治成本：為爭奪優惠條件　強國相互角力、特權集團橫行 不過此一發展的政治影響同樣重要，甚至重要性更有過之。第一，企業開發市場所憑恃的將越來越不是自家企業的競爭力，而是母國政府有無能力促使其他市場對外開放。第二，強權國家將彼此角力，以求為本國製造商爭取更優惠的條件。權力催生的貿易集團一個個出現，這與ＧＡＴＴ宏願相去何止千里。 政治及外交運作空間同樣受到限制。美國全力促簽優惠協定的此時，杜哈回合貿易談判陷入膠著。若是完成此一回合談判，所能帶給世人的益處，遠大於其他任何可想像的雙邊協定，而談判未竟全功，歐盟該承擔的責任其實不亞於美國。可是假使美國的注意力由多邊貿易協定轉向雙邊貿易協定，杜哈回合貿易談判更無成功機會。 根本問題：追求差別待遇　美國負面示範導致世界不安 我不是完全不贊成優惠貿易協定這樣的概念。區域協定怎麼說都符合自然政治及經濟邏輯，再發揮一些想像力，除了杜哈回合談判之外，一紙對世界開放的自由貿易協定，或許是通往全球自由化的最佳途徑。持開放態度的國家可以共同簽署單一自由貿易協定，歡迎其他國家簽字加入。這樣的一紙協定最後說不定能為全球自由貿易提供基礎原型。 但儘管有可能利用這般具想像力的方式整合世界經濟，可是走向差別貿易之後，最終撕裂世界經濟的可能性卻是比前者高得多了。世界貿易組織（WTO）會員倘若各個都是這麼想法，彼此間大可以簽定上萬種不同的雙邊協定。有人覺得這合理嗎？不是的話，這種趕著投胎般的雙邊協定熱何時才會冷卻？美國之於世界經濟，牽一髮而動全身，要是美國把差別待遇奉為國家政策的中心準則，其他國家怎麼可能不有樣學樣？可以預見，此舉必定會產生令人不安的後果。 一九四六年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過世前曾有一針見血的評論：「如此將導致集團分立、不顧邦誼，而當世道不行，許多地區貿易不再共生和睦，追求共通利益及平等待遇的良好原則逐漸為人淡忘，集團分立、不顧邦誼也就成為一國可能不得不採取的權宜手段。可是捨本逐末肯定非明智之舉。」 但願我們不用再重新學習這會有多不明智。長遠觀之，對此，我抱持相當樂觀的看法。協定的數目飆升之後，一定會有某位睿智的決策者站出來問：「為何我的國家得依循成百上千種雙邊協定執行貿易政策？」他還會問：「為什麼不改簽單一多邊協定就好？」我知道他可能還想給這個新的協定起個名字，何不叫它作「世界貿易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