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資二億零二百萬元的大戲《斯卡羅》日前播畢,刷新公視開台二十一年來的首播收視紀錄,並在Netflix台灣排行榜占據前三名長達一個月,即便播畢一個月後,網路依然討論熱烈。
今年以來,熱播台劇已有魔幻金鐘劇《天橋上的魔術師》、探討消防員職場安全的《火神的眼淚》、聚焦中年女子生活喜劇《俗女養成記2》等;緊接著,集結金鐘團隊、還原一九五○年代台灣茶葉商戰風雲的客語劇《茶金》、有台版《黑鏡》之稱的科幻懸疑劇《2049-完美預測》,都在十一月中旬上檔。
這是台劇百花齊放的時代。儘管韓劇當道,但台劇在電視頻道黃金時段播出的時數比率,近年不減反增,反應觀眾支持度增加;而整體影視產業營收,二○一九年也來到一千四百八十三億元,五年成長九.三%。
社群平台上經常見到「台劇變好看了!」的評論,業界甚至稱為「台劇復興」。
然而,這個復興,其實等了十年。
《還珠格格》、《流星花園》帶旺台劇
卻因人才西進、成本凍漲陷入停滯
台劇的第一個顛峰是一九九八年的《還珠格格I、II》,打破兩岸電視台收視紀錄,讓林心如、蘇有朋紅到中國;緊接著二○○一年的《流星花園》更將台灣偶像劇再上一層樓。
但在那之後,一方面是中國影視產業的崛起,動輒以十倍、百倍的資金吸引台灣影視人才西進,往往演員打開知名度後就會被重金挖角,導致台灣影視人才出現斷層。
二方面是台劇受限於電視台收視率壓力,只敢複製偶像劇的成功框架,預算也幾乎凍漲了十年。僵固類型的結果,導致台劇發展腳步日漸緩慢。過去六年,韓劇、陸劇的播映比率超過五○%。
在中國資金、資源都充沛的條件下,若非特殊原因,幾乎沒有人會回來,有好一段時間,台灣叫不出三十歲以下,顏值、實力兼具的演員。
台劇日漸成了沒人看的商品,甚至當紅藝人炎亞綸還曾在臉書對槓三立電視台,列舉七大罪狀,直指「戲劇血汗工廠」、「將菜鳥演員操到死」、「低成本拍攝導致質感不佳」、「開拍前一分鐘拿到劇本」、「小情小愛戲碼沒變過」、「賣片失利」及「承諾跳票」。
長此以往的結果,造成戲劇品質粗製濫造、觀眾流失,演員也無法培養,甚至過勞致死的惡性循環。
知名編導徐譽庭無奈回憶,「以前平台沒信心,或是製作費不允許,想法只能是想法,」好比編劇寫下「眾多記者早已守候現場」,可是電視播出時,卻發現只有五個臨演記者在現場,「這些都需要有心,也要有錢。」
徐譽庭舉例,她跟名導瞿友寧合作、二○一一年熱播的《我可能不會愛你》,在劇本階段時,也曾被電視台高層揶揄「誰要看三十歲的人談戀愛?」是在八大電視台經理方可人力挺下,作品才得以問世,隔年也搶下金鐘獎七項大獎。只是這樣叫好又叫座的台劇還是少數,三、五年才一部。
名編導王小棣堅持十年終啟台劇新局
堅信「拍電視劇是社會運動」
但是有一群人,他們始終沒有放棄台劇,而且一走,就是十年。
「台劇改變是一個漸進式的過程,從二○○○年小棣老師《大醫院小醫師》台灣第一部職人劇開始,他的勇敢與說服力,讓當時的電視台願意投資這樣一個嶄新的題材,」」徐譽庭說,「接下來大家才敢一部部的試,直到現在大家才感覺到熱潮。」
她口中的「小棣老師」,是從業逾三十年、一手醞釀台劇復興的資深編導王小棣。沒有他,就沒有後來的台劇復興。
王小棣有句名言:「拍電視劇是社會運動。」他認為,電視是最能傳達價值觀的工具,甚至是可以救國的。
為了讓台劇創作能量延續,二○一六年,他以「植劇場」之名,找來七位金獎導演蔡明亮、瞿友寧等,以八部戲劇推動人才培育及戲劇製作,以戰代練。號召藍正龍、楊丞琳等知名演員領銜主演,結合新秀劉冠廷、許光漢等,製作出《天黑請閉眼》、《花甲男孩轉大人》等叫好又叫座的戲劇。
而同一時期,也有一群從海外吸取養分後的創作者,返台發展。
像是林心如,一四年起,她從中國回台製作《十六個夏天》,該部劇跳脫偶像劇高富帥配白富美的框架,也探討同志議題,並以台灣過去十六年的變遷做基底,涵蓋九二一大地震、SARS、金融海嘯等,是活脫脫的在地故事。不只收視破二,也抱回金鐘獎最佳戲劇節目等三大獎。
其後,她又製作《我的男孩》,搭檔新血張軒睿演出姊弟戀;今年又有《她們創業的那些鳥事》;十一月底上檔的《華燈初上》也是出自她之手,該劇還以二億五千萬元刷新台劇史上總製作費最高的紀錄。
有此成績,除了二代影視人願意接棒嘗試,終於由點串成線外;OTT(透過網路直接向觀眾提供串流媒體服務)的到來,也改寫電視台獨大的遊戲規則,再把線串成了面。
影視人們為台劇賭一把!
影音平台加入,助創作者看見問題
一六年,愛奇藝、Netflix等國際平台興起,看中台灣觀眾對多元題材的接受度、製作CP值高,紛紛投入資源推動自製劇。好比一七年,HBO Asia跟公視合作的自製劇《通靈少女》、一九年Netflix委製的《罪夢者》等三部華語劇。
「OTT讓我們更有機會看到自己的問題,」資深製作人湯昇榮說,國際通路每個國家都可以有,「但是當你內容放在OTT上,為什麼別人要看你?」台劇製作人被迫省思內容不足的問題,並在取材上力求突破。
但要突圍,需要膽識。
二○一九年,湯昇榮、林昱伶製作的《我們與惡的距離》(以下稱《與惡》),透過深厚田野調查,加上賈靜雯、吳慷仁等話題演員主演,被賦予「打破台劇天花板」的美譽,在此之後賣出三十國版權,IP(智慧財產權、知識產權)也成為經典,翻拍成舞台劇,也將拍攝電影版。
TVBS娛樂節目部總監戴天易表示,「電視台長期被收視率綁架,觀眾族群鎖定在婆媽、家庭觀眾,不能製作太沉重的素材。」但像探討死刑存廢、隨機殺人的《與惡》,製作人必須要有夠大的膽識和遠見,「他們(指林昱伶和湯昇榮)對台劇有很大的熱忱,也很敢,我們(電視台)是絕對不敢做的。」
問林昱伶為什麼敢賭?她說:「就算失敗我也會繼續做下去,這樣我上次失敗就沒有浪費。人生沒那麼順遂,一定有可能倒栽蔥,但你不能因為害怕就不做。」
《與惡》之後,同年又有《俗女養成記》、《想見你》,這三部不僅在台灣掀起轟動,更走出海外,在中國影視評分網站豆瓣上,皆獲得了九分以上的高分。
公視節目部經理於蓓華過去受訪也曾指出,當年《與惡》僅曝光三分鐘的片花,版權就已經炙手可熱,國內外至少有六、七家平台都想買,但最後得標的不是經常合作的Netflix,反倒是當時沒有做過戲劇行銷的本土平台CATCHPLAY+。
CATCHPLAY過去多以電影發行為主業,直到執行長楊麗貞在一次機緣下,看見了《與惡》的片花,還被媒體形容是像失心瘋似的加入這個版權爭奪戰局。
回到當時,相較Netflix全球有近兩億的觀眾基礎,CATCHPLAY+不到六百六十萬名會員。為了要拿下版權,楊麗貞必須拿出足夠跟全球平台匹敵的版權費和觀眾。她花一個月說服HBO聯手,最後順利抱得《與惡》全球版權。
題材禁忌少是最大優勢
「這是使命,我希望它走得出台灣」
然而,這對當時沒有戲劇行銷、投資經驗的CATCHPLAY+來說,是一場大賭局。
為什麼敢賭?楊麗貞相信,「可以感動自己,也可以感動別人。」「我覺得它就是下一代的台劇,我希望看到它是走得出台灣的。」這也是本土OTT的另一種使命,讓世界看見台灣。
歐洲最大影視展法國Series Mania電視劇集展策展人在八月底也表示,台灣在影視創作上頗具競爭力,有兩大優勢:第一是優秀影視製作人才,皆受到各國影展的肯定,第二是地理位置,是亞洲合製夥伴首選。
這兩年隨著中國影視題材限制、疫情影響,加上台劇的萌發,創作者和資金紛紛回流台灣。
回頭來看,台灣最無價的資源,本就生長在這片土壤之上,那就是創作自由。舉凡同志、政治、科幻、宗教都沒有限制,但這些卻是其他亞洲國家不能拍的題材,在多元包容的台灣,這些都是靈感來源。
去年,涉及性別平權、勞工權益、精神疾病等社會議題的《誰是被害者》上架,連續十五天占據Netflix台灣排行榜冠軍,並打進香港、越南與新加坡觀影排行榜前十名,導演莊絢維事隔一年回憶,仍激動說:「我永遠都能記得,第一天上架,我們拍的東西,旁邊是《鬼滅之刃》、《紙房子》、《機智醫生生活》。」
而且這兩年另有《我的婆婆怎麼那麼可愛》、《四樓的天堂》、《逆局》等陸續接棒,每一季都有話題台劇。
緊接著,全球娛樂龍頭迪士尼旗下的影音平台Disney+也將在十一月登台。平台更在一個月前就搶先公布由桂綸鎂主演的《台北女子圖鑑》,以及陳柏霖、郭雪芙主演的《正義的算法》為首推強棒,等同認可台劇品質與對台灣觀眾的重視。
這是台灣的機會,在國際平台上與他國一較高下。不過,也有業內人士擔憂,這是機會也是考驗,如果沒有把握好品質,國際平台的資源可能轉移。對他們來說,台灣只是萬分之一的市場,平台亦可以轉投資韓劇、陸劇、美劇;而對創作者來說,也別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若只依附單一投資方,萬一市場風向轉變,對方抽手,恐怕斷糧。
如今,台劇在一代代影視人才接棒下,挺過黑暗期,走出自己的風格;不過,這片影視紅海的殘酷競爭也橫在眼前,當作品品質與資源連結時,才是台劇能否持續發熱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