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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企劃
打開導演的故事本:楊雅喆的創作歷程

生活 | 時尚藝文

濾水壺(上)

撰文者:楊雅喆
導演的故事本 2012.12.06 30,562

喝水是件攸關生命的大事,奇怪的是千方百計喝了純淨的水之後變成的不是眼淚就是尿,為什麼人們還是這麼徒然的喝水、尿尿。以及流淚?

他的第一個工作是販賣RO逆滲透淨水器,那時台灣才剛開始有飲淨水的健康概念,他也賺了不小一筆錢,娶了老婆,買了房子。

如今一種附著濾心的簡易型濾水壺已經蔓延到便利店的貨架上,流血的特價也無法吸引他的注意,他扛著兩桶五公升的礦泉水到櫃臺結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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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那樣小小簡易濾水壺過日子的,大概都是穴居在小套房、連為自己的生命負點小責任走出門買水都懶的寡居者。看著自己居住的蟻穴般集和式住宅大樓,他不想承認轉眼十幾年過去,自己又成了孑然一身的男人。

搬出家裡己經兩個月,他既不想簽字,也進不了家門。

老婆吃了秤鉈鐵了心,前兩天又發EMAIL來催促,他連開都沒開。隻字片語冷冰冰的夾在一堆公事信件中,即便被堆到信件的第四頁、第五頁,他始終知道標示著未讀的那一封是什麼,也就把它當作鞋子裏的小石子,時時刺著腳底最軟弱敏感的那一點、實驗自己是否會麻痺。

他和妻子的冷戰有兩年了,主要是因為他的外遇曝光。對於工作以外的事情他向來不在意,情愛也不過是騙錢的電影廣告而已。對方是公司裡一個同事超過五、六年的經理,有天一起去協力廠商的尾牙,大概是因為天氣太冷吃了一點薑母鴨也就搭上了。

她是許多台灣女性命運的縮影:為了家裡老小卻誤了自己婚期,並且名叫淑芬。

淑芬省吃儉用自己買了一間樓中樓的套房,就算在不同樓層、不同單位工作,他們會很有默契的前後在午后回到小套房,印象中他每次獨自到那窩小憩時,淑芬幾乎都會出現陪伴,彷彿有通靈的能力不需多餘眼神、暗號。

某日在沙發上假寐片刻,張開眼看著窗簾被風吹開,一時之間光影如水浮動,放空許久才注意到淑芬在另一張椅上看著他。

「幹嘛不叫我?」他假意戴上手錶、察看黑莓機的郵件。

「大野狼睡著就比較不兇了」她說。

那是他們相處時極少發生的戀人絮語,所以他轉過身演出沒聽見。

「我請人明天來裝新的濾水器了。」自從他們上了床的一年間,每回他在進門前總是要幫她提上兩大桶五公升的礦泉水;淑芬和多年交往的前男友分手後,濾水器不久也壞了,水龍頭流出的水淨帶著一股無法說明的氣味,她的心好像也跟著痛到故障,於是放著讓櫥櫃下的濾水器變成黑暗的道具。

提水,好像這是唯一還為生命負責的表現,她說她喜歡這樣提著水當運動。

他注意到這樣的細節,開始為她提水,淑芬覺得那是無上的溫柔。

那麼,從此裝上固定式的濾水器呢?那可是男人願意停駐的證明?

從此打開水龍頭就可以直接取用,再也沒有氣喘吁吁,也無須等待水沸的尖聲提醒。

如果長久在一起,會不會有一天自己就這樣忘了他每回偷情前為自己扛一大桶水的溫柔?

她從背後緊緊抱住他。那一刻真的讓他心驚,自己就這樣下意識的表露了沈淪下去的勇氣。

好不容易他想到一個跟公事有關卻是為了私情纏綿的議題:「老董發瘋補助了潛水社一大筆經費。」

「水肺聽說很重,」她說「但可以看到海裡面那麼多東西也值得了。」

就因為這樣他們又增加了一點點繾綣的時間:在二十公尺陽光盡頭的海底、在夏日的墾丁、在季風刺骨的東北角。在眾人面前謹慎的約束,總是在小套房熱情迸發。

看到了感情深處裡面的好多東西,那又是更深一層的無法自拔。

雖是公司鼓吹健康風氣的社團,但他們緊緊相擁一路沉落海底。他們假裝抉擇的那天永遠不會到來。

男女雙方都是在經濟快速膨脹的年代來到台北,生命中只有打拼二字,連買言情小說都嫌浪費的焦慮一代:還記得年少的張雨生唱著「未來不是夢」,怎麼才步入前中年,整個國家經濟就要在面前崩毀;連感情都是。

事情到底怎麼見光的,他從未細想:於是承認錯誤、做出保住婚姻的選擇,女方則黯然離職,甚至連同業都未聞她的下落。

選擇留在婚姻裡的最大的原因是:就在夫妻鬧得最凶的時候他不小心瞥見女兒的淚花。

大概在小二之後她就沒有真正親密的抱過他,那天女兒從後頭默默的箍住他的腰,就像淑芬叫他大野狼那個午后的緊擁。

「對不起。」他把鑰匙交還給淑芬。男人分手只說這三個字時,可能是真心的抱歉,也可以解讀為懶得多言的薄倖脫罪之詞。

女人問他:「你有認真的想過,愛究竟是什麼嗎?」這麼文藝的台詞和他們之間的關係顯得極不適格。

愛?他的確極少想起這個字眼。

也就這樣散了。

兩年多來,妻子忙著瑜珈、禪修以對抗心中的怨恨,而他用沈默來贖罪,即便如此女兒仍成了一個時時戴著耳機與全世界隔絕的中學女生。以往兩個月兌獎一次的發票遊戲,女兒早就興趣缺缺。他努力想討好家人,仍將口袋中的發票一一整理好放在盒子裡,幾度妻子冷眼看著他,才終於忍不住透露了當初發現「姦情」的線頭:西裝裡一張藥妝店發票,品名:保險套。

他像是踩空跌到懸崖之下:淑芬向來細心且周到;保險套避孕藥都由她自己採買,她會在他離開前小心翼翼的掏空每一個口袋裡面的發票,就怕被她妻子發現生活軌道改變的痕跡。

這當然是一場無解的謎:顯然是淑芬毀滅性的洩漏了兩人的情事,只是他怎麼樣也想不起她決心破局的蛛絲馬跡。

妻子趕他出門時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比以前更像一杯白開水。」

原本就是白開水的他,還能怎麼樣才能更無聊。

為愛出走被歌頌勇敢,留下來的只落得漸漸萎靡。當年他就是以木訥勝出的,許多的女人都因為他的相貌英俊但又個性沈穩而心動,也就是說,「外貌危險,心地善良」

這不正是婚姻市場上最吸引人的條件嗎?但還是從善良變成了無聊。從已婚變成了單身。

他坐在自助洗衣店的門口,抽煙等待衣服烘完,這幾天桂綸鎂的愛情電影據說讓觀眾心痛,但卻令他胃痛,因為得影后所以黑咖啡買一送一。至於電影內容,他沒在關切,有關於愛情,他再也不想有什麼理解。

有人拍拍他的肩,是淑芬。(接下集

作者簡介_楊雅喆

囧男孩導演,自稱文未如其名的編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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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雅喆

並不存在的影子,素描讓他們有生命。 那些已逝過往,素描讓他們復活。 這是我的每週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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