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一個人的社會地位長期反映並強化了消費選擇,未受保護的工人陷入政治泥潭:一些制度結構令他們賴以維生的產品和服務價格變得便宜,但這也與降低其工作薪資的制度結構捆綁在一起。

跨國零售企業沃爾瑪(Walmart)就是這種糾結現象的縮影──無論該公司拓展到什麼地方,現行的薪資率都會下降。他們要求工作者放棄更高的薪資,以實現一個更寬廣的社會目標,亦即為所有人(包括其家庭成員)提供低廉價格。

消費者的利益使美國工人受制於公司和市場,因為這些公司和市場所提供的資源,將幫助他們達到預期的消費標準以及對未來的需求。該結盟關係削減了集體優先事項和重新分配政策,進一步侵蝕了公民的權利和要求。消費透過表現差異、個性和個人抱負等方向,來標記人們的社會地位。這些方向反過來侵蝕了他們集體的力量、中央化的組織以及共同利益。這使得在美國發生的「占領華爾街」社會運動的規模,更加令人矚目。

「占領華爾街」力道遭削弱

但是,「占領華爾街」運動所表達的包容性和統一性願望,也壓倒了抗議者做為消費者和投資者位置上的社會分歧。最終,這些分歧使得共同動機被消費主義論述、新自由主義論述和發展論述所劫持,從而削弱了運動的集體力量。

面對岌岌可危的狀態、機會的缺乏、脆弱的保護傘以及生活水準的下降,我們有必要對家人負責,並投入時間和資源為未來預做準備;但是,我們之中有些人只是以較小規模在社會和政治上活躍。

所謂的中產階級不僅與政治抗議活動有關,也與基於價值觀的志願奉獻精神以及公民行動相關,他們是美國價值觀權威研究中的主要角色。

就像抗議和暴動一樣,有能力為貧困者做些事情的人自不待言也會這樣做,但也如同政治,中產階級意識形態框架內的行動主義具有獨特的形式。

我們總愛想像周圍的世界以某種方式反映了我們的道德價值觀。當我們將某一特定社區的宗教、多元文化、消費主義、自由主義或保守主義等特質,與居民的價值觀聯繫起來時,就是我們所假定的;但是仔細檢查之後,我們總會發現有些居民的性格與公開認定的那些大有出入。

當那些居民可以自由表達心聲時,這種不一致性可能令人產生違和感。然而,個人觀點與現有之道德結構間的緊張不是偶然的,而是價值觀本身的特徵。

一般相信,在前資本主義的社會中,自由是稀有的奢侈品,因為人們不得不屈服於強勢統治者的要求,並遵守統治者所制定的法律。集中的權力和階級制度還規定了這些社會應該生產什麼商品、如何使用商品以及流通的條件。

相比之下,在資本主義制度中,私人所有者和生產者之間的競爭加劇了積累,社會資源則根據市場交換的決定因素而被評定價值。商品的生產和交換以及社會與其制度的再生,似乎是從個人的自由交易中、從人與人之間,以及與周圍事物之間的互動中自然出現的。

拚價值觀與失敗相互抵消

價值觀是一種獨特的道德,與責任感或個人私德不同,因為價值觀反映了一種沒有力量的自由。價值觀不受外部支配的約束,也沒有預設的內容,體現的是選擇的自由。價值觀可以被信奉或揚棄、維持模糊或是消極狀態。而且,正是因為能在不同價值觀之間進行選擇,我們才能最深刻的體驗到自己的自由。

價值觀另外還有兩個特徵:首先,它並不完全主觀,而是以一個道德群體為前提,而且該群體承認它有意義。

一旦被歸類為如國家價值觀、宗教價值觀、職業價值觀、自由主義價值觀時,就意味著存在具有相同想法的其他人。其次是,我們通常主張價值觀和一己私利相反。確實,只有當不涉及利害關係時,我們才會認真對待自己和他人的價值觀。價值觀代表超越了欲望,也就是無視利己的誘惑,仍堅持做正確的事。

綜上所述,當日常工作與自由和道德無關時,這些特性就使價值觀對我們產生了吸引力,成為自由和道德的體現。為應付稀有資源的競爭壓力,我們致力於私人和務實的追求。我們設想了投資的成果,但是這種期望必須冒著盡力而為,卻收不到預期成效的風險。即使在追求中我們擁有獲得成功的手段,也必定會時常注意到下列情況:我們的支出超過了收入,而且相較於我們所能控制的情況承擔更大的責任。

太多的失敗只會引起自我懷疑和挫敗感,在這些情況下,我們最容易體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環境局勢任意對我們做的所有擺弄。

如果我們──以及那些和我們相似的人──仍能對周圍環境產生一定影響的話,就可以透過比自我關注之實用主義、更不令人失望且更崇高的表達形式,來應對這些情況。其中最重要的是價值觀。如果藉由價值觀來堅持自我,那我們會是踩在穩固的基礎上,因為價值觀源於信念而非現實,源於放棄物質回報,以及一種由相同見解的人所建構的普遍性。

抗議行動為自決提供了出路

在抗議活動、志願服務、團結行動中,價值觀為我們脆弱的權力意識提供了吸引人的出路。由於價值觀使我們得不到回報的投資看起來像是自願的犧牲,因而維護了自由意識。我們似乎為了更崇高、非物質的理想而超越實用主義。

尼娜.埃里亞索夫(Nina Eliasoph)關於美國公民團體的民族誌研究,清楚說明了這一點。她研究了一項阻止美國向其他國家運送武器的常態定期和平守夜活動,以及一個設法阻止有毒焚化爐在鎮上建造的團體。這些激進主義者和志願者團結一致,決心與社會的不公進行抗爭,以構想一個更美好的社會,並且努力將這種想像化為現實。

他們組織了抗議活動、發送請願書傳單、進行國會遊說,以及投身志工活動。但是他們對自己的影響力仍然沒有把握,也對他人的動機持有懷疑態度。這使他們將自己的目標重新定位為「貼近家園」,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的行動規模變得越來越小,但也越來越可行。

行動主義人士認為,為自己無法真正解決的問題操心只是浪費時間而已,應退而求其次,建立一處每個人都可以感到重要性、有實質效益的小天地。當他們被寸步難行的處境所困時,價值觀為他們的自決願望提供了可靠的出路。

書名:中產悲歌

作者:哈達絲.維斯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0年11月6日

哈達絲.維斯 簡介
維斯是人類學家、學術界游牧民族,目前任職於馬德里高級研究學院(Madrid 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她的人種誌研究包含了以色列、德國和西班牙金融化的社會基礎及影響。她在學術期刊上發表過大量文章,這是她的第一本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