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川普與他的支持者之一,饒舌歌手肯伊.威斯特(Kanye West),一起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舉行了新聞記者會。他們的談話範圍很廣,大部分由肯伊的獨白主導,他說如果自己要競選總統,得等到2024年才行,因為他不想干擾川普二次連任的野心,但隨後他又補充說道「時間是一個神話」,所以別太期望他會信守這個承諾。但他確實敏銳的指出:「川普正走在他的英雄旅途上。」

政客崛起,始於英雄之旅

這裡參照的是神話學家約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提出的概念:英雄之旅。這是一個基本原型故事模式,可以追溯到古代神話乃至於現代戲劇。坎伯畢生致力研究各宗教的異同以及民間傳說,制定出他所謂的「單一神話」(monomyth),大量的故事都使用這模板。坎伯對結構的總結如下:「一位英雄從平凡世界冒險進入魔幻奇境,在那裡遭遇不可思議的力量,並取得決定性的勝利,英雄從這場神秘的冒險中歸返,有能力賜予同胞恩惠。」

那麼, 傳統戲劇的經典組成是什麼呢?

首先,你需要一個主角,這是故事中的英雄,也是造成事件發生的人物。英雄是觀眾認同的角色,代表觀眾的化身,是他們情感投入和同理心的密碼。我們不一定喜歡主角,只需要關心他們的發展,融入英雄必須面對的困境,在他們試圖擺脫各種困難時與之並肩作戰。最好的主角是獨特又引人注目的人物,某些特質讓他們在人群中脫穎而出,像是特立獨行的警察,在學校格格不入的學生等等。

其次是對手,這是主角必須面對並試圖征服的人或現象。沒有對手,就不會有主角,正是對手製造了衝突,這是戲劇的核心組成。正如編劇悉德.菲爾德(Syd Field)說的,「所有戲劇都是衝突。沒有衝突,就沒有行動,沒有行動,就沒有角色,沒有角色,也就沒有故事。」衝突是基於對立面,主角的現實生活與渴望的夢想之間,在願望和實現願望之間的衝突。然後,對手阻礙了主角達到期望的目標,而情節就是他們克服障礙並達到目標的手段。套句簡單格言:出現一個問題,需要英雄尋求解決方案。

追求的目標,也就是英雄戲劇需求的解決之道,代表某種原始的人類欲望。正如布萊克.斯奈德在他的編劇手冊中說的,「讓英雄渴望真實而簡單的東西:生存、免於飢餓、性、保護親人、對死亡的恐懼。」這些基本的欲望和本能提供了行為動機。這是所有戲劇的基本公式。

隨著最初的煽動事件揭開行動序幕,通常還有另外兩個關鍵時刻,才能構成經典三幕劇情基礎。第一個是約翰.約克所謂的中點(midpoint),主角面臨的挑戰變得更加嚴峻之際,此時此刻,英雄已經走到這個地步,無法半途而廢,但同時,遭受的挫折有可能危及迄今取得的成就。但是,中點也是主角擁抱應有的特質、面對挑戰的關鍵點,他們領悟自我的內在真相,按照經典的公式,與最初的自我形象截然不同。接著,在劇情後半部,可以看到主角努力接受這個事實,同時調整自己迎接未來的挑戰。

政治素人包裝英雄式出場

讓我們回到政治世界。

了解了原型故事的細節後,我們從川普的從政之路,來看看是否符合原型結構吧。在過去的幾年中,川普的敘事已成為日常生活文化的一部分,我們來分析川普如何針對選民問題與選民建立情感連結?

如果你想用兩句話來說明川普自命不凡的故事,在2018年5月美國全國步槍協會的集會上,他對聽眾的宣示也許是個好例子。

他警告說:「你們正當防衛的公民權利正受到圍剿」、「但只要我是你們的總統,這些權利永遠會得到保障」。無論從語法或邏輯來講,這都是荒謬的宣言。畢竟,當時他坐上總統大位已經將近一年半,因此,兩句話相互矛盾:「正當防衛的公民權利正受到圍剿/我當總統時這權利不會受到圍剿(但川普目前就是總統)。」

然而,此一宣示也說明了簡單而單一的故事,正是川普吸引特定選民的核心。這個故事清楚的圍繞在「英雄」的原型架構。從政治局外人對抗菁英政治階級的敘事背景來看,這兩句話莫名的實現了一種詭異的連貫性。

他的敘事特徵不僅於此,再以他參與2016年總統大選的故事為例。「川普電影」中的主角當然就是川普本人。他從架上取出一個非常標準的原型來代表自己的政治角色,亦即體制外的「政治素人」,使他得以在競爭激烈的初選名單中異軍突起,獨樹一幟。正如作家馬克.帕克(Mark Pack)所言,選擇「偽局外人」的角色也為競選提供了一些實際優勢。如果你實際上沒做過任何事情,在政治上沒有留下任何歷史紀錄,用來解釋你是否有「一貫的原則」就容易得多。因為大眾認為,政客就任期間,決策時要承受四面八方的壓力,「很難保持一貫原則」。然而,對「川普」這位政治素人來說,一貫的原則將是他比其他「政客」更堅定的優勢。

「為國犧牲」堅守老套故事

川普戲劇的煽動始於他決定參選總統,這是受到國家自豪感和責任感驅使的行動號召,使劇本從第一幕過渡到第二幕。因此,參選決定代表自己「為人民」挺身而出。正如他在推特上為自己的商業交易辯護時描述:「我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房地產開發商,過著幸福的生活,當我看到國家朝著錯誤的方向發展,我決定不顧一切困難參選總統。」敘事故事的主軸:「犧牲自己舒適的生活,為了對國家的責任感,也為了達成使美國再次偉大的簡單目標。」此敘事堅守了陳腔濫調的故事結構。

透過這樣的形象設定,川普的角色也能夠體現敘事本身的主題。把自己定位為職業政客的對立面,進而成為個人主義的英雄,不受任何人約束,因此可以自由表達人民的意志。在川普的例子中,他的所有行為、直言不諱和好鬥的說話風格、對民選官員應遵循的傳統禮節毫不在乎,這一切都反映出他的性格,也代表了他的敘事。他也會利用各種管道協助推廣這種敘事。例如,俄羅斯官方媒體報導一直將川普描述為「深受腐敗的政治體制和錯誤的民主選舉程序迫害的政治素人,只因為川普希望與莫斯科合作,就要阻止他選上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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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檔案_書名:當政客都在說故事

作者:菲利普.塞吉安特
出版社:商業周刊
出版日期:2020年10月5日
菲利普.塞吉安特 簡介
作家、學者,鑽研語言和溝通傳播領域,目前任教於英國開放大學(Open University),研究重點是語言、政治和社交媒體之間的關係,有多部教育影片獲獎,並經常擔任BBC等媒體顧問。他的著作曾發表在《新歐洲》、《前景》、《赫芬頓郵報》和《連線》等出版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