諷刺媒體《洋蔥報》(The Onion)2008年一篇文章的標題「黑人要求國家改變」(Black Guy Asks Nation for Change),展現了歐巴馬競選總統對美國的意義何其非凡。人們很容易遺忘這個事實:從1963年美國爭取黑人民權的大遊行,到黑人當選美國總統,不過是45年的時間。

黑人、白人所得差距加劇

另一方面,雖然現在美國黑人的教育程度遠優於1965年那個時候,但教育程度相若的白人與黑人的所得差距卻越來越大,如今高達30%,比印度的表列種姓與其他種姓的所得差距更大。美國黑人的向上流動率比白人低得多,向下流動率則比白人高得多。

雖然美國白人男性似乎沒有理由覺得自己在經濟上受黑人威脅,但有證據顯示,近年表達反黑人情緒的案件增加了(或至少這種情緒的表達比以前更公開)。聯邦調查局的數據顯示,仇恨犯罪案件2017年增加了17%,是連續第三年增加。此類案件的數量在長期持平或減少後,從2015年開始增加。

2018年的美國國會選舉中,有9名候選人自稱是白人至上主義者或與白人至上主義者關係密切。

但是,自2016年大選以來,美國的主要故事不是黑人不受信任,而是許多人公開表達對外來移民的憤怒,怒氣之盛遠遠超出純粹的經濟不滿。

外來移民不但「搶走」「我們的」工作,他們還是可能使白人無法生存下去的「罪犯和強姦犯」。有趣的是,在美國,一個州的外來移民越少,當地人越不喜歡外來移民。在幾乎沒有外來移民的州,例如懷俄明、阿拉巴馬、西維吉尼亞、肯塔基和阿肯色,近一半的居民認為外來移民對美國的文化和價值觀構成威脅。

由此看來,這種憂慮主要是與身分認同而非經濟焦慮有關。這當中的邏輯可能是:在接觸不多的情況下,人們很容易想像自己不熟悉或未見過的群體與自己根本不同。

這種現象在2016年之前就出現了,但川普當選美國總統使公開表達反移民情緒變得容易得多。

或許令人欣慰的是,美國之前接收的好幾波移民曾遇到類似的排斥,但最終都獲得主流社會接受。美國早在19世紀就試圖限制華人移民流入,最後還曾禁止華人移民美國。

「統計歧視」才是原因

個體為了對所屬的群體表示忠誠,有時可能覺得自己必須展現偏執和歧視的態度。例如,在印尼經濟危機期間,《古蘭經》讀經會的成員增加了。表現出強烈的宗教虔誠,在當地是對社群忠誠的標誌,有助當事人在互助圈中贏得一席之地。在另一些情況下,人們有時會對種族歧視(或性別歧視)保持沉默,甚至附和這種觀點,因為他們不想失去工作或寶貴的社會關係。

還有經濟學家所講的統計歧視(statistical discrimination)問題。我們在巴黎遇到一名優步(Uber)司機,他對自己的工作充滿熱誠。他說,以前還沒有優步的時候,如果有像他這樣的北非人開一輛好車在路上,人人都會認為他是毒販,又或者偷了車。多數人正確的認為北非人一般相對貧窮,因此不大可能買得起好車,而基於這種統計關聯,他們假定開好車的北非人是罪犯。現在他們假定他是優步司機,這是明顯的進步。

統計歧視解釋了為什麼美國警察認為更常截停黑人司機是合理的,也解釋了為什麼印度北方邦的印度教多數派政府最近會說,被當地警察「意外」殺死的許多人是穆斯林是合理的。他們的理由是:罪犯當中黑人和穆斯林比較多。換句話說,看似赤裸裸的種族歧視現象未必真的是歧視,可能只是因為某些特徵(例如毒品交易、犯罪行為)成為當局針對的目標,而這些特徵剛好與種族或宗教相關。因此,原因可能是統計歧視,而不是老式的偏見——經濟學家所講的基於品味的歧視。不過,如果你是黑人或穆斯林,結果都一樣。

最近一項研究著眼於「禁掉那個欄位」(ban the box)政策,如何影響年輕黑人男性的失業率,有力的證明了統計歧視的存在。「禁掉那個欄位」政策明令,雇主不得使用求職者必須在某個欄位勾選是否有犯罪紀錄的申請表格。美國已經有23個州採用這種政策,希望提高年輕黑人男性的就業率,因為他們有犯罪紀錄的機率高得多,失業率是全美平均水準的兩倍。

為了檢視這種政策的效果,兩名研究人員在紐約州和紐澤西州實施「禁掉那個欄位」政策的前夕和剛實施之後,向紐澤西和紐約市的雇主發出1萬5千份虛構的線上應徵表格。他們在履歷表上使用典型的白人或黑人名字,刻意製造應徵者可能是哪種種族的聯想。如果雇主要求應徵者標注自己是否有重罪犯罪紀錄,研究者會隨機選擇是或否。

一如之前的許多研究者,他們發現雇主顯然普遍歧視黑人:內容相同的履歷表,白人應徵者獲得雇主回覆的次數,比黑人應徵者多23%。

並不令人意外的是,對那些在「禁掉那個欄位」政策實施前就會詢問應徵者是否有犯罪紀錄的雇主來說,應徵者是否曾犯重罪的影響非常大:內容相同的履歷表,沒有重罪犯罪紀錄的應徵者獲得雇主回覆的機率,比有重罪犯罪紀錄的應徵者高六二%;無論應徵者是白人還是黑人,犯罪紀錄的影響都差不多。

但是,最令人驚訝的發現,是「禁掉那個欄位」政策大幅擴大了雇主回覆方面的種族差異。就那些受這項政策影響的雇主而言,在政策實施之前,白人應徵者得到的回覆比條件相若的黑人應徵者多7%。「禁掉那個欄位」政策實施之後,這個差距擴大至43%。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在無法得知應徵者犯罪紀錄的情況下,雇主假定所有黑人應徵者比較可能有犯罪紀錄。換句話說,這項政策導致雇主以種族預測應徵者是否曾犯罪;這當然是統計歧視。

「自我歧視」其實非常普遍

美國心理學家史提爾(Claude Steele)的一個著名實驗,有力揭露了自我歧視(也就是歧視自己所屬的群體)非常普遍。

在他最初的實驗中,他發現如果黑人學生被告知他們將要做的測驗是「實驗室裡解決問題的任務」,他們的表現會與白人學生相若。但是,如果學生被告知這項測驗是為了測試他們的智能,黑人學生的得分則會比白人學生低得多。

自我歧視通常是自我強化的;自我歧視者被提醒自己的群體身分後,表現變差,這導致他們更加懷疑自己的能力。

小檔案_書名:艱困時代的經濟學思考

作者:阿比吉特.班納吉、艾絲特.杜芙若
出版社:春山出版
出版日期:2020年10月6日
阿比吉特.班納吉、艾絲特.杜芙若 簡介
兩人皆為2019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班納吉為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講座教授,入選《外交政策》雜誌全球百大思想家名單;杜芙若為麻省理工學院脫貧與發展經濟學講座教授,獲頒榮譽包括克拉克獎章,以及有「天才獎」之稱的麥克阿瑟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