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6月29日,兩岸簽署了《經濟合作架構協議》,也就是人們熟知的ECFA。

時任總統馬英九說,它是台灣經濟的「補藥」;當時在野的現任總統蔡英文,則說它是「包著糖衣的毒藥」。

我們檢驗近十年來的數據,發現它不是毒藥。自2011年元旦開始實施的五百多項商品出口中國零關稅,也就是「早收清單」,累計到今年2月,創造出口總值近1857億美元,共省下超過67億美元的關稅(約合新台幣兩千億元)。

但,它其實也不是補藥。比較2011年與2019年的早收清單貨品,出口值成長約10%,同期間台灣對中國出口總值卻只成長8%,帶動效果不明顯。

不過,對部分產業而言,它卻已帶來天翻地覆的變化。

如機械、石化等製造業,受惠於零關稅,產品更快打入中國市場。農漁業,是當年北京對台著力最深的一塊,想藉著大採購收買中南部的綠營鐵票區,而台灣農漁產品外銷中國占比,也由十年前的9%提高到去年的22%。

農漁民確實得到了好處嗎?台灣整體又該如何看待這十年的啟示?我們從當年最有名的政治契作虱目魚,與高價魚種的石斑魚,兩條因ECFA游入中國的台灣魚故事,來探索答案。(文●田習如)

曾經人人瘋契作,收購價保證高於成本
台灣最密集虱目魚養殖區,上百甲地改種電

十年前後的台南學甲小鎮,街頭巷弄景致依舊,但深入魚塭區,景色,不一樣了。 「至少100甲的地都去種電了⋯⋯,」站在自家魚塭寮,今年59歲的漁民「泥鰍嫂」,手指比畫著隔壁鄰居家、曾是魚塭的土地,悠悠的說。

學甲瓦寮一帶,除了泥鰍嫂的幾口魚池還有水車打出的水花聲,其餘的魚塭安靜無聲。不是池水已抽乾、正在填土整地,就是大片層層疊疊的太陽能板,遮蓋其上。

這裡,曾號稱「虱目魚之鄉」,是全台養殖虱目魚最密集的區域,尤其ECFA帶來的中國契作訂單,更帶來養殖熱潮。根據學甲區公所統計,在2014年兩岸契作極盛時期,學甲逾三分之一魚塭都在養虱目魚,占全台產量7%。

當地人笑稱,現在學甲已變成「太陽能板之鄉」,至少上百公頃魚塭改種起太陽能板。

十年前,前國台辦副主任鄭立中在兩岸簽訂ECFA後來訪,「伴手禮」是一紙虱目魚契作訂單,要簽下120戶漁民,讓這個人口與產業不斷外移的沒落小鎮,一時之間因虱目魚揚眉吐氣。

光是ECFA上路、契作履約的第一年(2011年),虱目魚外銷中國成長近33倍,在ECFA早收清單中的18項農產品裡,成長率奪冠。

第一年契作收購價,一台斤45元,比養殖成本多出10元,漁民不必擔心飼養過程中各種人為或天災風險造成價跌,讓原本分散養殖泥鰍、台灣鯛等其他魚種的漁民,轉而以虱目魚為大宗。

當時,商周封面故事《阿共、銀彈、虱目魚》,記錄了這場學甲漁民一窩蜂搶簽契作、重押虱目魚的歷程。阿昌是我們的主角之一,他加入那波搶養隊伍,成天守著魚塭,期望收成、存大錢之後,買下農地蓋自己的家,「如果每尾魚,攏有契作,不知多好⋯⋯。」他當年如此訴說。

如今,阿昌的願望達成了嗎?ECFA、契作,到底對學甲漁民們起了什麼作用?


ECFA十年,淪為白忙一場?


他,曾一人顧8甲魚塭,契作3年轉行賣小吃
「辛苦一整年,價格卻握在別人手裡……」

我們再一次拜訪阿昌,不是在學甲魚塭旁,而是在永康科技園區與永康工業園區交界處的一家小小虱目魚湯店。

「翻桌率很重要啊⋯⋯,」他頭綁著涼巾,煮著魚肚湯,端菜、洗碗、收桌,忙進忙出,嘴巴講的不是養魚經,而是生意經。

原來,7年前,他放棄學甲的8甲面積魚塭,搬到永康開起小吃店。滿40歲的他,有了房子、當了爸爸,還多了一圈肚子。「十年改變人很多,」他邊講邊笑。


學甲人常說,養魚15年,腦神經衰弱;養魚30年,會得憂鬱症,因為養殖人家日日要看天吃飯。離開高壓力的生活,阿昌整個人像吹氣球一樣,胖了20公斤。沒變的,是他咧嘴大笑時,眼睛瞇成一條線的神情。

為什麼不養魚了?「太累了,我一個人要顧自己的魚塭,還要顧老闆的魚塭⋯⋯,辛辛苦苦一整年,最後價格都掌握在別人手裡,」阿昌說著當時的不甘心。

漁民是生態鏈中最底層的一群,沒有通路,買賣價格就只能任人喊價。

當年,阿昌是率先與中國簽下契作約的前幾人。他說,契作保證收購,不用看老天爺和盤商臉色,為何不簽?

換人執政,政治訂單也喊卡
「做這行,靠政府補助能撐多久?」

虱目魚怕寒、又怕缺氧,ECFA上路前一年,他曾遇上小偷在魚塭偷剪電纜,導致水車停擺,一池價值至少四、五百萬的魚死光,一年心血就全沒了。中國契作降臨,他一心想要賺回來,一人顧8甲魚塭,飼料、水電、魚苗都再砸上重本。

「下雨也要顧、半夜也在巡魚塭,」他把一天當兩天用,除了睡覺時間,就是工作,整天提心弔膽怕魚出事,除了契作3萬台斤的收入穩定外,其餘魚種的價格浮動大,讓自己身體與心理都累出病。

而且,政治契作訂單是否延續,主導權也掌握在他人手中,說停就停。不過5年光景,2016年台灣總統由藍轉綠,契作訂單戛然而止。

「說真的,虱目魚是很便宜的魚,契作是真的有幫它把價格拉起來,」他平心而論,這好處雖短暫但真實,卻又說「做這行業就是要靠自己啦!靠政府補助,能撐多久?」

直到兒子出生,太太得工作、無人顧孩子,他才決心與養殖業斷捨離,邊開小吃店邊照顧孩子,「我兒子改變了我!可能有點想彌補自己小時候的那種不安全感吧⋯⋯,」他讓自己的步調慢下來,不再看天、看政治氣候、看盤商臉色吃飯。

現在開小店賺小錢,反而比他過去養魚時大筆錢進、大筆錢出,更存得到錢,還在台南佳里替老爸買了一棟房,了卻一樁心事。

當年接下虱目魚契作的漁民們,有人已像阿昌這樣轉行,但也有人繼續守著魚塭討生路。

她,一度重押10萬尾虱目魚,如今8成改養台灣鯛
「你要一直轉!」選市場比靠政治走得遠

泥鰍嫂屬於後者。養魚36年,認命,也認分。在她魚寮附近的魚塭,幾乎全數轉種太陽能板。

十多年前的八八風災,讓她與先生一生心血一夜全毀,欠下千萬鉅額負債。為了多賺點錢還債,自有加承租共20甲魚塭的大小雜事,泥鰍嫂夫婦一肩扛起;清晨6點,他們就在魚塭工作,晚間9點、10點再輪流去巡邏。

相隔近十年,我們再度拜訪,她的笑聲依舊爽朗,講話直來直往,二、三十公斤的魚飼料,仍舊一口氣扛上肩,輕輕鬆鬆。她一邊跟我們聊天,一邊倒飼料、巡魚塭、拉魚網⋯⋯,重複幾十年來不變的日常。

虱目魚降至1成,還混養白蝦
好日子才5年,不如兒子返鄉助升級

改變的,是壓在她肩頭的擔子輕了不少:債還完了、女兒嫁人了,做了阿嬤,最小的兒子也返鄉幫忙。

先前連續5年的中國契作,就發生在風災重創魚塭之後。不論對岸來的訂單背後有無政治目的,對泥鰍嫂與許多漁民而言,這就像是場及時雨,「契作就是一個安全感。」她說。

只是,她原本期待年年有契作,第一次簽約後,一度重押十萬尾虱目魚、比前一年擴增4倍產能,期待契作量能再增加。但她沒想到,對岸採購量並未增加,原先好光景也只維持了5年。

「沒有契作(之後)喔?就改養吳郭魚(台灣鯛)啦!」她告訴我們,「做我們這行,賺多賺少是靠自己啦⋯⋯,你要一直轉啊,想想養什麼才能賺到錢!」漁民們也學會了魚兒水中游轉的本領。

這幾年因為台灣鯛價格好,又比虱目魚好養,泥鰍嫂調整養殖內容,8成面積都以台灣鯛為主,虱目魚僅占不到1成。現在,兒子還養起白蝦,做溯源、認證,自產自銷,靠網路自建品牌「御品鮮」,一年可賣出七、八千斤的蝦子。

「八八風災之後這些年,我學到的是,要怎麼把自己失去的東西拿回來,怎麼保護好魚塭,把預防措施做到最好,現在我們路口都有(填土)加高⋯⋯,」說話的,是泥鰍嫂的兒子陳勁涵。

4年前他回鄉,跟著父母在魚塭穿梭,是學甲鎮上少數願意返鄉養魚的年輕面孔。資工系畢業、當過業務、學做生意,看著家裡歷經風災、契作,他深知雞蛋不能裝在同一籃子裡,得分散風險,才能守住父母的心血。未來,他還計畫引進大數據養魚,讓家族事業走得更遠。

貿易協定只是「助跑器」
持續產業升級,才能讓短利變長利

這尾台灣魚,十年前,被政府放入與對岸談判的早收清單中,背後考量的政治意義,其實遠大過它外銷中國的市場競爭力:相較早收清單中的石斑魚,早在列入清單前,就因對岸市場需求,走私運往中國;而虱目魚多刺、肉質帶酸,中國人既不知如何料理,也對它的口感極其陌生。

即便時任中國國台辦主任王毅,也曾私下建議,虱目魚其實不合當初鎖定的上海市場口味,連名字「虱」與「屍」同音,也讓人卻步,不如改名。但,「虱目魚之鄉」所在的台南,是長期綠營鐵票區,想藉經濟翻轉選票、民心,這政治誘因強過一切。

後來,虱目魚果真換了「狀元魚」名字登陸。時間證明,改了名字,也改不了這尾魚無法落地中國市場的命運,連漁民的選票也沒被改變。當政治紅利不再,市場才是最終決定這條魚能游多遠的關鍵。

當虱目魚外銷中國停滯時,卻在美國與中東市場緩步成長,近五年間在中國以外市場維持每年近一萬噸的外銷量。漁業署官員透露,因為虱目魚的平價、口感,受到當地藍領階級、移工歡迎,慢慢打開市場。

「ECFA重不重要?這是相對概念,」中經院區域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劉大年指出,台灣所簽訂的自由貿易協定(FTA)不到10個, ECFA是其中影響台灣最大的。他強調,FTA從來不是萬靈丹,卻是個「助跑器」,企業不可能只靠它就能打下市場,自我的產業升級、競爭力也需要同步提高,「但我們很可惜是說,ECFA最後陷入意識形態之爭⋯⋯。」

這意思是,即便當初虱目魚是被政治領進市場,但眾人都只在短利與政治意圖上打轉,忽略了後續在行銷端、品質端的各種軟硬工程,才是能讓它從短利變成長利的關鍵。

ECFA十年,再次證明,當政治考量大於市場,短期的紅利終有泡沫化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