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女情結」(misogyny)是一個飽滿的字眼。近日它越來越常在媒體標題上出現,還有針對它的意思與用法的爭論也是。「每個男人的內在都有一個厭女者嗎?」作家湯姆.佛地陰冷的提問;又,是不是真的像推特上的「#所有女性」(#YesAllWomen)所主張的那般,所有女性都可能受某種形式的厭女情結影響?

無關信仰,而是要維持父權

厭女敵意包含了各式各樣貶抑女性的舉動,一般說來是如此:成人被帶有羞辱意味的比作兒童、動物或物品,包括奚落、侮辱、毀謗、妖魔化,以及「性化」,或是相對的「去性化」、故作紆尊降貴或高人一等,或是其他在特定社會脈絡下,帶有輕視與輕蔑意味的對待。

據我所見,厭女情結通常並非來自於某些特定的、或不知為何被普遍認定的心理態度,例如將女性視為性物件、次等人類,相反的,厭女情結通常是為了執行或重新建立父權秩序,或是在此秩序受到挑戰時的抗議。

厭惡乃由此社會過程而生,並由此擴大。很多時候,這些各式各樣的「抑女」行為所反映出的,並非女性實際上究竟如何被看待,而是動態、主動,並且強而有力的巧妙操作,以便在女性有著逾越本分的想法時,叫她們安分守己。

因此我認為,來自個別主體的厭女情結其實較無關信仰,而是更涉及欲望——要求世界能夠維持在父權秩序之下或與其接軌的欲望。

當女性行使權力是為了服務父權利益,例如保守右派的「家庭優先」政治運動,她們的權力會比較能被接受。

一個可以診斷厭女情結的方法是,假設一個人生活在沒有父權規範與期待的世界裡時,不會遭遇到同樣的敵意。舉例來說,懷孕者(通常是順性別生理女性,也有一些跨性別男性和不屬於二元性別者)經常無法從雇主那裡獲得必要的醫療與合理的經濟安排,反而因此被解雇。

這讓我們可以適當的思考和懷孕相關的案例;如果順性別生理男性懷孕了,他們會遭遇到同樣的職場懲罰嗎?或者他們會單純的成為一邊生育、一邊工作的二線員工?

如果一個懷孕之人並非生存在一個「男人的世界」裡,亦即並非生存在這個以異性戀父權規範為架構的真實世界,而是活在另一個世界裡,在其中每一個人都有權利主張和別人在道德上進行平等的互動,情況可能如何?我認為,在那個世界裡,我們會更加致力於為那些負責生養人類下一代的人們提供協助。

被評殷勤的妻子,反該憂心

厭女情結的主要表現形式,可能是懲罰壞女人並監督女性的行為,一個懲罰與獎勵——以及定罪與赦免——的系統幾乎總是全面運作。我們應該為那些服從性別化規範與期待的女性們,所受到的獎勵和評價而感到憂心,也就是當她們成為一個(舉例來說)充滿愛的母親、殷勤的妻子、忠誠的秘書、「酷」女友或優秀的服務生時,我們該感到憂心。

「整體來說,這是一個文化問題,也就是我們教導男性,女性是要被『賺取』、被『贏得』之物,是一座獎盃,而非把女性看作是,你知道的,人,有自己故事的主角,如同我們(男性)有自己的故事。」文化評論者亞瑟.朱寫道。

女性主義作家琳蒂.魏斯特描述她在網路上和「她最殘酷的騷擾者」對質的經驗時,亦提出同樣的疑問:「是什麼讓女性變成目標?為什麼傷害我們令人感到如此滿足?為什麼他沒有自動自發的把我們看作人類?」出乎她意料的,在她與他對質後,魏斯特的騷擾者悔悟了,並為他的厭女行為道歉。

有男性會自行取用最弱勢的女性,因為他們假定,一旦被剝削後,她將沒有任何法律資源。

根據我的分析,厭女情結對女人的懲罰與獎勵——以及定罪和赦免——的體系有可能會和其他體系與機制攜手合作,以執行性別上的遵從,對當前社會現實的一點點反省,鼓勵我們繼續思考這點,亦即把女性所面對的敵意看作是大型父權體制冰山的突出尖角。

我們也應該思考,當女性遵從性別化規範和期待、強制他人展現「良好」表現,並藉由投入某些父權體制內常見的美德宣示形式——比如說,參與蕩婦羞辱、責怪受害者,或網路版本的焚燒女巫行動時,對她們的獎勵和定價。

她被稱作女巫、潑婦、騙子,以及兩害相權取其輕下,比較不爛的那一個。「她有許多面具,但誰看過她的臉?」一個名嘴誇張的詰問,藉此對她的真誠度表達了廣泛流傳的深刻懷疑。她的可信賴度評比異常低分,儘管她的過往紀錄在政治人物中高於平均不少。她是茱莉亞.吉拉德,我的家鄉澳洲第一位女性總理。

她和他競爭,不在公平線上

吉拉德遭遇了惡意的厭女圍攻,這最終在她(面對黨內挑戰時)輸掉領導地位一事上,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如今此事已經是一樁廣受公認到毫無爭議的事實。

就我的目的來說,有趣的議題是為什麼、如何,以及在此之上,我們是如何的沒能學到教訓。

因為在2016年的美國總統大選中,歷史以一種驚人的相似方式重複了——儘管這兩者在目標和社會脈絡上有著重大差異。而我相信,在唐納.川普擊敗希拉蕊.柯林頓這個故事裡,厭女機制和更廣泛的性別化動力,是重要的一部分。撇開其他不談,這個結果給了我們一個機會,讓我們反省厭女力量如何嚴重扭曲我們的思考,並使我們的推論帶有偏見。

我們經常把性別偏見想成某種針對個別女性的扣分項目,進而在那些我們懷有偏見的領域中,我們會比其他時候更負面的評量她們;我們傾向於低估她,使她較難成功和男性對手競爭;面對後者時,我們傾向較公平的進行評量(這個思路進而延續下去),比方說,在極端的例子裡,她可能得要加倍優秀才能打敗他。

但是,當我們對男性和女性進行排序時,有一種概念化性別偏見的方式,促使我們在其他條件都相等的情況下,偏好男性勝過於他的女性對手。這些偏好可能透過不同形式表現,比方說支持、推銷、喜歡、相信,或把票投給他而非她。這可能導致我們高估了他,並懷著敵意去反對她,且低估她的優點。

再一次的,在極端的情況或完美的風暴情境裡,不管她有多麼優秀,我們可能都會找到某個原因、任何原因,去懷疑或不喜歡她。

我們可能發現,自己身處於這一類情況中:男性和女性為了一個自始以來由男性所支配的權力和威權位置,正面競爭對決。

小檔案_書名:不只是厭女

作者:凱特.曼恩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19年12月5日

凱特.曼恩 簡介
康乃爾大學哲學系副教授,主要研究道德哲學、社會哲學與女性主義哲學。本書為其第一部著作,深刻探索並拆解現代生活中,公共場域和政治場域中的厭女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