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李奧貝納集團執行長黃麗燕,大家都叫她瑪格麗特。

她長達13年的CEO資歷,帶領李奧貝納旗下250名員工,連續11年蟬聯台灣第一大廣告代理商。

黃麗燕

出生:1959年
學歷:銘傳專科(現為銘傳大學)觀光科
經歷:1979年進入嬌生,從打字員做起;1996年任香港迪士尼大中華區市場消費品部總監;2001年加入李奧貝納
現職:李奧貝納集團執行長


在光鮮亮麗背後,黃麗燕卻說自己是「命懸一線」的CEO,「只要一通電話、一封信,隨時都可能被總公司解雇。」

從打字小妹坐上外商CEO位置,自稱要出身沒出身、要學歷沒學歷、要顏值也沒顏值,英語更是不流利的她,在看過許多外商CEO來來去去之後,寫下《外商CEO內傷的每一天》一書,首度揭露這條路其實充滿了挫折。

她說,在這個位置上隨時保持危機意識,才能帶領團隊走在前面。以下是訪談摘要:

上台是偶然、下台是必然
要思考如何面對這個必然

商周問(以下簡稱問):妳當外商CEO已經13年了?

黃麗燕答(以下簡稱答):很恐怖耶!外商通常不會讓CEO做這麼久,我一天比一天危險。我記得1996年,我在香港做迪士尼大中華區總監,這是我第一次坐商務艙,第一次住五星級旅館,我的辦公室就在香港維多利亞港口,那個view(視野)多好!我的薪水是港幣,但是每個月我只快樂一天,領薪水那一天,後來只剩下一刻。

問:剩下哪一刻?

答:就領薪水時,金融卡插進去的那一刻啊!

雖然我的業績都做到,老闆也滿意我,但是我很痛苦,覺得自己沒有貢獻出我的價值,每天晚上誦完經也睡不著,我問我自己一句話:「這是妳要的嗎?」這是我第一次透過不要,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後來我只待一年就回來了。

其實我這輩子會進外商,我都沒想到,更何況CEO。2004年前任總經理離開,所有人都說如果瑪格麗特當總經理就走人(編按:她04年接任董事總經理、06年升執行長),因為我很兇,連我的老闆都不想用我;而且我的英語這麼爛,我還得用手機查單字,我都用keyword(關鍵字)溝通。

問:為什麼妳認為,坐在CEO這個位置是命懸一線?

答:我在2009年失去中華電信這個大客戶,其實前一年我就知道會掉,那半年我睡得很差,一直想:怎麼辦?生意要倒了?這樣很沒面子?總公司要我砍人,要砍誰?我有白頭髮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幾個月後有一天看鏡子被自己嚇死,想說這個人是誰?幹嘛把自己搞成這樣子?我就問自己:「妳喜不喜歡鏡子裡的人?妳想做什麼樣的人?」後來我想做一個自己尊敬的人,我就豁然開朗了。

當時我去見老闆,他向我要裁員名單,我說沒有帶,我就帶我的辭呈。他以為我在開玩笑,我跟他說,我們來賭博,現在開除我,今年鐵定做不到業績,你給我半年時間,我努力做到業績,半年後沒做到,辭呈就在你手上,你連資遣費也不用給了。

問:妳是因為不眷戀這個位置,才會這樣處理?

答:不要把自己講得那麼偉大啦,哪一天下台你就知道眷不眷戀了(大笑)。但我是這樣想的,我會坐這個位置是偶然,下台是必然的;我要珍惜這個偶然,可是要思考如何面對必然。

只賣產品,注定被業績追
懂客戶,主動權就在你手上

問:做CEO,要如何不被業績追著跑?

答:應該反過來想,主動權要抓在誰的手上?

如果你被業績追著跑,主動權就不在你的手上,所以你要跑在它前面嘛!沒有秘訣,就是要更辛苦找出趨勢,更辛苦了解客戶要什麼。如果你不曉得客戶要什麼,就會一直給客戶東西,這就是產品與品牌的不同。產品就是一直說我有多好,品牌就是我知道你需要什麼,我不經意提供給你,讓你驚訝原來這個東西這麼好。Client doesn't care how much you know until they know how much you care.(客戶不在乎你了解多少,直到了解你有多在乎他們)

問:妳的英文不錯啊?

答:這句英文我背了很久了(大笑)。我是全公司英文最差的。

問:妳都如何找趨勢?

答:我大量閱讀,讀很多不一樣的東西。最重要的一件事,你一定要去跟客戶聊天。大部分廣告公司的總經理是不出門的,但我很喜歡去找客戶的CEO聊天,即使我的客戶是外國人,我的英文很爛,我還是捏著大腿去,你要面對你的恐懼啊。

問:做你們這一行,CEO不會跟CEO面對面嗎?

答:很少,你想想看,好不容易熬到現在這個位置,也累了,接觸客戶就矮一截了。但我每次去見客戶都會拿一本書介紹給他,或是告訴他趨勢。

我喜歡掌控自己的命運,不要讓人來要求我。以前我當秘書時,我的老闆從來都沒有說過他(杯子)沒水了,因為他的水永遠是滿的。過去我做專案時,到公司第一件事也是先把所有客戶電話打一遍,告訴他們今天我會給他們什麼東西。你主動講,他們就不會追著你跑了嘛!

我跟不同產業CEO聊天,一定會問:你現在碰到的問題是什麼?你們的機會是什麼?你現在的生意來源從哪裡來?你掉的業績從哪裡補?你碰到的最大挑戰是什麼?透過問問題,可以學習。

問:同事說妳是在經營公司,不是在做生意?差別在哪?

答:如果我是在經營生意,只要有錢我都會接,但是我常跟他們講,你要思考你存在的目的與意義,你想要把公司塑造成什麼樣的公司?

大部分廣告公司都是以得獎為目的,但我都跟同事講,我不做以得獎為KPI的事情,因為我不信任。有一次大中華區的總監跟我說:「瑪格麗特,妳不報名參展比賽是因為費用很貴嗎?我幫妳付。」我就回他一句:「你有沒有搞錯?你的錢是我們賺來的。」講完之後,所有人都接不下去,後來就變成,全世界只有台灣(分公司)不要得獎的KPI。

不比稿,專注現有客戶
八年、十年老夫老妻才危險

問:為什麼不比稿?

答:因為我要把最好的人與最好的時間用在現有的客戶上,這是我個人信念。

有時候我同事也會說:「老闆,讓我們比稿,好不好?」我說不行啊,對現有的客戶我都沒看到你的好作品,你真的有這樣的能力,就先做一個成功的作品給我。他們就崩潰,因為他們很想比,很想贏的感覺。

我不懂的是,贏的感覺為什麼不能從現有客戶去做?我們的客戶大部分都已經合作8年到10年,你想想看,你跟老婆老公結婚2、3年就累了,10年後摸他(她)的手就覺得粗糙了,這時候小三主動來找你,你就很難拒絕。客戶也是,大家以為客戶跟我們這麼久了沒關係,我說顛倒(相反)!客戶每跟我們多一年,就多一分危險。這表示他跟你這麼久了,你出什麼創意他都知道了。
問:妳的危機意識很強?

答:當然啊!8年、10年的客戶我就嚇得要命。我都跟他們說,你們去比稿時,沒有人遲到,還穿得人模人樣,笑臉迎人;你去客戶那裡卻死人臉又遲到,業務在提案時,創意就在一旁打電腦,因為老夫老妻了,這才是危機。

問:妳後來為什麼3次拒絕接受大中華區更高主管的位置?

答:我如果接這個位置,意味著要飛來飛去,那時我思考這是我要的嗎?我可能每年多賺幾百萬,但是你要他的錢,他要你的命。我就想,我的價值要放在哪裡?我想留在台灣,我在這裡才可以幫員工爭取更多福利。我到輔仁、文化、中原、銘傳一學期開18堂課,到中小企業演講.談如何提升品牌價值,我有想做這些事的心。

第三次拒絕時,我老闆說不能抗命,因為他已經呈報上去了,我就說:「不能抗命,那就資遣我啊!」他就崩潰了,哈哈。

書籍名稱_外商CEO內傷的每一天

作者:黃麗燕(瑪格麗特)
出版社:先覺
出版日期:2019年1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