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分隔東西德人民、168公里長的柏林圍牆倒下,
帶動全世界從劃分兩半的冷戰,走向開放、自由、融合。
30年後,我們走訪德國,卻聽見槍響扯破舊傷疤,
和解之國燒起仇恨之火,每天六起仇恨攻擊、極右派直播半小時隨機殺人⋯⋯。
一道隱形的牆,正在重新撕裂德國,
政治力量用網路科技包圍感官、激化情緒、重塑人們的世界觀。
同樣在30年前,台灣鬆動了極權高牆,邁向民主;
30年後,我們是否也被網路操弄,切割成不同世界、捲起仇恨之火?
在激情對立的總統大選前夕,《商業周刊》與《報導者》記錄德國30年前後的體悟,
看見資訊高牆下,人們是否有重新對話、和解共好的可能?  

柏林圍牆倒塌30週年前夕,七處3D投影、地上一道道綠線,沿著圍牆的痕跡劃過市中心。慶祝週年的同時,上頭寫著一句:「你有多自由?(How free you are?)」提醒著人們牆倒之後的全球效應:冷戰終結、德國統一,以及自由民主的勝利。

但,紀念的氣氛,卻被一場選舉、兩場攻擊打破。10月9日,兩聲槍響,讓德國30年來尚未癒合的傷口撕裂更深。

兩聲槍響、一場直播殺人背後
鼓吹對立政黨崛起,和解之國崩壞

開槍的是27歲的Stephan B,他經過半年籌備,頭戴直播鏡頭,選在猶太節日「起義」。他以德、英語穿插的方式向世界宣示,要殺猶太人、外國人、女人。理由?他說,二戰中600萬猶太人大屠殺是假的、女性主義導致德國低生育率;政客藉機引進大量難民,是為實踐人口清洗,白皮膚的德意志民族即將滅絕;而上述行動裡,猶太人與德國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是頭號共謀。

他向路過的女性開槍,接著瞄準土耳其餐廳裡的移民,若不是猶太教堂的警衛攔下他,會有另一場更大的屠殺。

今年3月,跟他一樣憤怒的人,寄出上百封死亡威脅信,收件者是德國各級官員。6月,死亡威脅實現,德國黑森邦卡塞爾區的首長呂貝克(Walter Lübcke)被極右派分子行刑式槍殺,陳屍自家陽台,理由是:他曾為梅克爾難民政策辯護。

根據德國國家安全單位長期追蹤,準備好隨時施行暴力攻擊的右派極端分子,今年攀升至1萬2700名。

仇恨攻擊帶來的國殤,讓德國總統召見了全國十四位曾被攻擊的官員,向極端分子宣示決心。「右派的暴力分子正在危及我們的民主,」德國聯邦刑事局局長穆恩克(Holger Münch)指出。極端政治燒起的暴力在上升,去年一年,德國有7701件與排外相關的犯罪、1258件針對行政官員與議員的刑案。

一方哀悼、震驚、處理危機;另一方,正大肆慶祝。

「選舉之夜我們玩得很開心,」坐在歐洲議會辦公室內,煽動仇恨政治的大本營——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共同黨主席莫爾騰(Jörg Meuthen)接受《報導者》專訪。58歲的他從政不過五年,已是德國主要反對黨領導人、歐盟12國極右政黨聯盟的核心成員。

「我們(成立)才六年,從來沒有一個年輕的政黨可以如此成功,」他的臉滿載笑意。德國另類選擇黨已是德國第三大黨,剛過的秋天,它在東部三大邦地方選舉更創下三連勝,竄升為東部第二大黨,打敗梅克爾所屬的基督教民主黨(以下簡稱基民黨),重組德東的政治板塊。

1分鐘認識德國另類選擇黨(AfD)

.2013年由經濟學家盧克(Bernd Lucke)創立,隔年便贏得歐洲議會席次。
.2017年更於國會選舉取得12.6%票數,成為德國國會第三大黨。
.它是二戰後第一個成功打進國會的極右政黨,現任主席為58歲的莫爾騰(Jörg Meuthen)。
.該黨的5大爭議主張:反伊斯蘭、反歐洲統合、反多元價值(如反墮胎和同婚)、反移民、反環保。

德國另類選擇黨的興起,宛如一場現代啟示錄。從過去的遊戲規則來看,他們沒有人才、沒有智庫,早期連文宣都會拼錯,怎麼可能成為贏家?但,當社群網站改變了民主政治運作的遊戲規則,它的崛起,不是一場全然的意外。

從2015年的百萬難民潮開始,本是邊緣小黨的它,抓住人們仇恨與恐懼的情緒,把排外與憤怒的種子順著社交網路撒進人們心裡;2016年歐洲接連發生恐攻,讓種子發芽,把「梅克爾叛徒」的形象與恐攻相連;2017年起的國會大選,他們與國際「接軌」,引進美國政治公關的知識與技術,從此穩坐德國政壇在社交網路上的霸主地位。靠著一則又一則貼文,他們開始在選民心裡建起隱形的仇恨之牆。

圈粉、建牆、吸票、得權,「AfD正在為現代政治的成功方程式,創造原型。」長年追蹤德國極右派發展的德國《時代報》記者亨利克(Henrik Merker)觀察。

只是,當成功方程式的代價是社會撕裂跟鮮血,這樣的「勝選」,是民主國家的勝利嗎?

莫爾騰收起笑意,告訴我們,他怎麼看待那些排外、政治仇恨的攻擊。

希特勒「綿羊說」再現
灌輸「我的國家怎麼了」,奪回生存空間

他說德國的希望在東邊,受過去共產東德統治的人們,知道失去自由的危險,於是力挺德國另類選擇黨。「我們都說西邊的人是在睡覺的綿羊,大部分的他們不知道我們國家變得越來越危險了(指移民入境等)。」當《報導者》提出幾項德國民調,顯示民眾最擔憂的是極右派暴力時,他說那都是被騙子媒體所誤導。

莫爾騰口中的「綿羊說」,正是希特勒時代政治宣傳的一部分。當時,納粹要德國人成為狼、不要成為羊,必須爭取生存空間,守護德意志血統。這論述為入侵波蘭、屠殺猶太人鋪路。如今,莫爾騰以此合理化德東的暴力攻擊與排外。

事實上,德東是德國難民安置最少的地區,但恐懼卻是最強的。剛在地方選舉獲勝的AfD地方領袖霍克(Björn Höcke),正是讓人們恐懼、憤怒的最大推手。

10月的圖靈根邦大選,霍克帶領德國另類選擇黨以1.3個百分點之差,打敗梅克爾所屬的基民黨,創史上最高得票率。他的書,被形容為另一本「希特勒自傳」,書裡明白寫道:「為了解決德國當前的危機,『暫時的血腥』是難以避免的。」德國情報單位也早把他列為危險分子,放上監控清單。

仇恨帶來選票。政治經濟學教授出身的莫爾騰,加入以反歐元為訴求的德國另類選擇黨,原本是為實現經濟自由主義,如今,反歐元議題卻隱形了。

「移民(議題)簡單多了,你就說『現在這樣下去不行,而且還有更多、更多、更多非法移民正湧向德國。』」他示範,「人們在路上看得見(移民),每天在市區就看得到、感覺得到,他們心裡會有『我的國家怎麼了啊?』這個疑問,但你看不見貨幣的問題,這就是關鍵。」

莫爾騰刻意忽略許多事實,包括:遞向德國的難民申請數量,已從2015年的89萬人,跌落至2018年的16萬2000人。

手法:把分化思想包裝成潮流
自建頻道、App,從美食、娛樂下手

AfD成功的關鍵與世界上許多政黨相同,他們使用社群網路上目標群眾分析,尋找當紅關鍵字,從中找到可納進口袋的游離票,包括對既有政治失望的人、對政治冷漠的人,以此影響關鍵選區。

從2017年起,德國另類選擇黨與來自美國、與川普所屬共和黨合作的政治公關公司Harris Media合作,分析AfD既有30萬臉書粉絲數據,據此找到另外31萬名相似的德國臉書使用者,把他們分為七種類型(媽媽、企業主、勞工等),根據他們的興趣,客製化說帖。以媽媽為例,AfD強打移民影響國家安全的說法。

至此,它的手法與一般行銷公司沒有不同,但它強調自己是「另一個選擇」;它拋出政見的方式不是實際求解,反而全以滿足選民的情緒為目標。

莫爾騰為我們示範,他如何將複雜的歐盟改革議題,化為選民想聽的一句話:「讓人民決定!我們要人們自由!」

像是一條生產線,他把複雜的政策與選民心中不滿的情緒相連,給出一個非黑即白的產品。一句簡單的口號,讓支持德國另類選擇黨成為情緒的出口,對世界喊出內心不滿。

莫爾騰解釋,他從不直接回應對手的質疑,只專注說自己的論點。「我完全不會理(對方),也沒興趣(對方說什麼),非常重要的就是不能掉入守勢,不然就輸了!」

探尋民意、抓住情緒後,德國另類選擇黨給出口號、主張;同時,還打造了完整的另類資訊圈。

建立另類資訊圈的手法是:擁有自己的頻道、雜誌、App,在各大社群網站上曝光,主動出擊到一般政黨碰不到的「隱形選民」,如尚未形成立場的年輕人、對政治冷感者。

一開始,AfD不談政治,而是用美食和娛樂抓住年輕人眼球:從討論課業的網路論壇,到建立YouTube播放清單、Instagram美食部落客等;拉進目標群眾後,才慢慢顯露真面目。如米老鼠拿槍的照片配上Refugees not welcome(不歡迎難民)字眼、足球俱樂部轉貼反移民、反同志的笑話等。

如溫水煮青蛙般,在另類資訊圈裡,人們的世界觀,開始被改變。

極端政黨5步驟洗腦,台灣選戰也看得到!

1. 量身訂做靠近你的手段
利用大數據找出關鍵票(游離選民、中間選民、首投族、政治冷漠者)或是既有支持者,客製化對話管道、精準投放政治宣傳,寄生在選民每天吸收資訊的網路平台上。

2. 只說你想聽的,占領你眼球
沒有中心思想,只說人們想聽的題目,但不一定是真實資訊,以便製造有利於勝選的情緒;同時,以健身、嬉皮、環保、美食等內容抓住年輕人,創造流行與認同感。

3. PO假消息,重塑你的世界觀
用App、社交網站、YouTube頻道等,讓使用者漸漸擺脫傳統媒體。包括以假圖妖魔化現任政府領導者、頻繁貼出極端言論、不實資訊,使選民言論跟著極端化。

4. 陰謀論築牆,切斷對外界信任
長期灌輸陰謀論,讓支持者不再相信外界資訊,宛如被一堵牆隔絕在內。常用話術包括:移民將會發動恐攻、改變德國人口、倡導多元文化讓反對者失去說話的「自由」等。

5. 小議題炒大,讓極端變正常
利用資訊操作,放大小眾的極端意見,進而影響主流媒體、政黨。柏林科技大學學者Monika Schwarz-Friesel蒐集30萬條與猶太人相關的社交網站訊息,有大量「毒瘤」、「爛貨」、「白癡」等字眼。

整理:劉致昕

助力:「情緒極端」讓同溫層變厚
面對異溫層世界,人們越來越討厭

打造封閉的另類資訊圈,傳播符合自己政治立場的真、假新聞,拒絕相信與己方立場相反的客觀事實⋯⋯,在台灣的選戰中,我們也早就不陌生。牛津網路研究所發現,在全球至少70個國家,網路已成為政治力量操弄民眾和剝奪自由的武器,包括台灣。

但為何,這樣的操作輕易能得到成功?

史丹佛大學政治傳播實驗室主任艾揚格(Shanto Iyengar)以「情緒極端」(emotionally polarized)來形容這現象。他從媒體到社交網路時代,一路觀察美國政治傳播的模式,他發現,人們越來越喜歡與自己相同立場的人,而越討厭另一方。過去50年來,美國跨黨派立場的夫妻數快速下降,只有20%的夫妻是不同政黨支持者。

艾揚格觀察,人們在社交網站上的表現,已成為自我認同的一部分。科技讓終日活在同溫層內變得可能,而對同溫層外的世界,人們也只仰賴自己的資訊圈來理解。那道牆就慢慢把彼此分開,一聽到對方,就以否認、拒絕來保持自我認同的完整。

有了網路這個強大的宣傳機器,AfD有效與民眾建立起情緒連結、彼此認同。那些莫爾騰口中「合理」的說法與口號,在擺脫媒體核實的情況下,深植人心,更步步推升AfD支持度,使德國社會走進滿是仇恨的新日常。

「德國使用臉書的群眾以30歲到60歲為主,他們沒有受過網路素養的教育,不太能夠分辨自己看到的是什麼。」持續追蹤的記者亨利克說。

在東德長大的他指出:「(AfD)把梅克爾在位十幾年來的不滿聲音,都成功變成他的選民了。」

擔任國家總理14年,梅克爾被稱作「解決問題的人」。她以務實、沉著著稱,習慣在各方利益中找出解方,與不同黨派結盟籌組內閣的手段,確保權力也讓政策得以執行。只是,這樣的做法,長年受到保守勢力批評,認為來自東部的她不但沒為東部說話,還讓所屬的基民黨越來越向中間靠攏。

他們看著過去被視為政治對手的綠黨所支持的反核、婚姻平權等主張,在梅克爾手裡一一實現,而東德人、鄉村居民在全球資本的競爭下被邊緣化和忽略,德國另類選擇黨於是抓住機會,接收這群保守和憤怒的群眾,將人們的不滿「套現」。包括用各式圖片把梅克爾與恐怖攻擊死傷者放在一起,不斷重複「梅克爾必須下台」。


投給AfD的中產工程師:
要讓那些執政者,聽到我們的聲音

70多歲的退休工程師薛勒(Scheller),正是近年轉為支持德國另類選擇黨的德國中產選民。他說,即使AfD推出的政策有許多問題,暴力攻擊也讓他擔心,但梅克爾執政14年,數度與左派結盟,讓他覺得自己的主張被忽略了。穆斯林移民湧入、數位浪潮、氣候變遷等新議題一直襲來,他需要一個能代表自己聲音的政黨,而不是高高在上、遠在他方的菁英集團,投給AfD,「是要讓那些人(執政聯盟)聽到我們的聲音!」

極右政客創造仇恨風暴,贏得了選舉,卻讓許多人淌血償命。當了市長20年的霍爾斯坦(Andreas Hollstein)是最鮮明的例子,因為他只差一公分的距離,就會命喪在AfD憤怒的宣傳裡。

「我從沒有看過人這麼憤怒。」回想兩年前的那天,霍爾斯坦不自覺觸碰脖子上的疤。這位被德國、聯合國頒獎肯定的德西阿爾特納市市長,在土耳其餐廳吃飯時,被一位市民帶刀攻擊,是土耳其裔的餐廳老闆加入扭打,才救下一命,傷口距離大動脈不到一公分。

據檢警調查,行凶者因為水費繳交問題被停水,並長期被德國另類選擇黨洗腦,於是決定「起義」。「他對我喊出的數字都是錯的,他說我收了200個難民!」霍爾斯坦說。

霍爾斯坦是德國、歐盟接收難民的楷模,他把難民平均分配到市區各地居住,讓每一套公寓裡只收一名難民,打破群聚隔離的難民收容弊病。他還讓願意協助的市民,能一對一和難民配對,語言、文化、宗教的融合都變得容易。

這就是他做錯的事。行凶者當時大喊:「你讓我口渴,卻去收兩百個難民!」連他的妻小都收到恐怖威脅。最新的是一封懸賞令,霍爾斯坦的人頭值十萬比特幣,有人要他活不過今年。

全德國一半的基層市長,都收過生命威脅。

霍爾斯坦如何看待德國另類選擇黨?「很多人說它就是排外分子,但在東德人眼裡看見的,是陪伴他們的AfD、是懂他們的AfD。」從政20年的他,曾拿下7成選票,如今這位模範市長不再確定什麼是「好政治」(Good politics)。

56歲的霍爾斯坦選了四屆市長之後,坦承現在的社會氛圍下,「過去的方式都不管用了。」認真做事、做好政績,就有高支持率與得票數,不再是民主的鐵規則。


拆仇恨炸彈,從草根做起
他們做了和對手一樣的事,保住選票

面對從社群網站「空拋」而下的仇恨炸彈,民主國家該怎麼辦?正經歷嚴重分裂危機的德國,也有人們體悟,必須從草根組織做起、重拾面對面的互動溝通。

今年6月,地處德國、波蘭邊界的葛利茲(Görlitz),差一點成為德國另類選擇黨第一個拿下執政權的行政區。綠黨與基民黨聯手,合力保下了這座城市。

綠黨候選人舒伯特(Franziska Schubert)告訴我們,因為他們做對了與AfD同樣的一件事:陪伴弱勢。

她強調,當AfD強調煽動情緒時,他們則是提供理性解方。她花一年半時間,以早餐會、擺攤、街聊等方式,接觸非傳統選民;她組織婦女、流浪漢、青年,根據事實與數據來討論政見。

仇恨如同燎原的野火,可以一夕扭轉一國的政局。充滿怨恨的選民,因為是政治價值的少數者、全球化的被遺忘者,民主社會曾經長期忽略了他們的需求。如今,是時候同理異見、展開對話,畢竟,這正是民主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