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7天,台灣CEO們發出異常警訊……
當世人看著貿易戰打打停停,快要資訊痲痺的時候,身處經濟最前線的企業家們,已在為「最壞的時刻」做準備。

「這時候別講成長,先講生存!」台中精機董事長黃明和,在一場20多位CEO的聚會裡,直言他已精簡1成人力,若「訂單掉一半,也要能活!」

「這次是兩隻大象打架波及到你,當然比較嚴重!」郭台銘解釋他預言將有「比金融海嘯更大的海嘯」理由。

「影響會是全面性的。」台塑董事長林健男擔心美中僵持不下的後果。

「現在進入系統性經濟危機的狀態了。」更嚴峻的看法,來自全球最大汽車飾件製造商秦榮華。

商周對逾百家代表性企業調查,高達46%告訴我們,情勢「與金融海嘯時一樣嚴重,甚或更嚴重!」

5月底,美國總統川普加開多個戰場,先威脅對墨西哥分階段課徵25%關稅,又決定終結對印度的關稅優惠。雖然墨西哥很快就在移民問題上讓川普滿意、取消關稅令,但這些動作已顯現出,川普的目標不只中國。

6月9日,G20財長與央行總裁們在會後發表的聯合公報,直指貿易和地緣政治緊張加劇。與會代表說:「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認為貿易緊張情勢威脅成長,」除了美國政府。國際貨幣基金(IMF)也預測明年全球經濟成長將因此少掉0.5個百分點。

金融海嘯時互助,現在卻互相傷害

「川普不是只打中國,他打全世界。」資誠聯合會計師事務所會計師曾博昇轉述,美國資誠(PwC)貿易政策分析主管麥肯雷(Scott McCandless),早就建議企業界必須認清這個事實,他認為,企業面臨的將是一場4年到6年以上的硬仗。

每年供應全球超過1/3新車零組件的敏實集團創辦人秦榮華比較,2008年金融海嘯時,全球採合作模式,是「你幫我、我幫你」度過危機,中國還推出人民幣4兆元投資計畫創造需求,對全球經濟復甦有很大幫助。但現在完全是「互相傷害的模式」,跟金融海嘯時不一樣。

「我這國的東西不賣你,你就要想其他方法,培養自己的供應鏈,等到事情過後,我想再賣東西給你,也沒辦法了。」他預言,一邊不能賣,另一邊為了培養新供應鏈,將成本墊高,最後大家都沒有利潤。這將帶來供應鏈重組,「反正這波就是會很長時間,大家都別想賺什麼錢。」

資誠創新整合公司董事長劉鏡清也同意,這是場長期抗戰。

根據他對台商們的觀察,前一波美對中關稅課10%,有些客戶還願意跟台灣供應鏈對半分攤,但增為25%時,這些國際客戶改要求台灣供應鏈自行找產能轉單,自己想辦法解決。

他舉例,有家零組件廠的客戶,仁寶跑到越南、緯創到菲律賓、和碩回到台灣,變成要同時供應這3個地方。供應鏈過去都在中國,很短,現在拉得非常長,不只新增海運、關稅等程序和成本,海運時間也讓備料、在途存貨都變高。

組裝廠也一樣,有台商原本生產基地在東莞,為了避開銷往美國所增加的關稅,把半成品運到馬來西亞加工生產,在途存貨所積壓的資金大增,運費增加了10%,「這10%對於這些(美國客戶)大廠來講,那是你的事。現在這一波你要小心了……,長期(企業經營)成本都會增加。」劉鏡清說,對於一些低毛利的企業,壓力很大。

台外銷訂單連衰6個月!機械業最傷,僅資通信成長

台外銷訂單連衰 6 個月!

■2018年4月
年增率:9.82%

■2019年4月
年增率:-3.7%

■貨品別年增率
.資訊通信:3.3%
.電子產品:-4.6%
.塑橡膠製品:-6.8%
.光學器材:-8.9%
.基本金屬:-9.4%
.化學品:-12.5%
.機械:-21.9%

註:資訊通信含筆電、手機、網通;電子產品主要為晶片與記憶體;光學器材含面板與光學鏡頭;基本金屬含鋼鐵
資料來源:經濟部統計處
整理:蔡靚萱

跑到越南也沒用!恐引來川普炮口

不確定性如迷霧般增加企業應變難度。一位光電大廠財務長分析,比起金融海嘯時,需求是突然被冷凍,彈指間少了約1/3到一半的需求,但回復也快,大約兩、三季就回溫,而「這次貿易戰比較複雜,」他說。金融海嘯實際並未影響到製造,但這次麻煩就在一直拖、一直拖,「最後的答案是什麼你都不知道。」

而且,如果你以為,台商只要將中國供應鏈分散到其他國家,對中美兩邊押寶,就能趨吉避凶,那可能又要失算了。

事實是,當川普一對墨西哥、印度下手,大家才驚覺:跑到越南或回台灣,可能沒用!

曾博昇分析,甚至,台商轉單最愛的越南,也不安全。越南去年對美出口金額已達492億美元,如果中國輸美產品供應鏈有1000億美元轉移到越南,越南的排名立刻超越日本,「它(越南)肯定就會caught attention(引起美國警覺),川普就有可能會把炮口瞄向這個國家。」

這種不斷掀起的國際角力,將影響消費信心,甚至引發經濟衰退。一位科技大廠的財務長分析,一旦筆電、手機等消費性電子產品也被川普加關稅,由於它們有太多零組件在中國生產,轉移十分困難,且轉移成本也勢必要反映到售價上,消費者肯定受到衝擊。

這位財務長以美國大概占全球消費市場30%估算,如果因反映關稅漲價、使銷售減少3成,換算將影響全球出貨量近1成。

事實上,墨、印關稅恐嚇,加上美國6月7日公布非農業類就業數據,新增就業人數7萬5000人,不到市場預期的一半,就嚇得外資券商如花旗等,高喊美國景氣將反轉、步入降息循環,甚至今年九月以前就可能降息兩碼。

川普全球點火,日本、印度也被盯上——美國前15大貿易逆差國及川普作為

川普全球點火,日本、印度也被盯上

2018年逆差:

●中國:-4,192億美元(連續4波關稅戰)重擊中國
●墨西哥:-815億美元(5/30揚言加25%關稅,後協議取消)
●日本:-676億美元(5/17宣布6個月內決定是否對汽車加關稅)
●印度:-213億美元(5/31宣布取消零關稅優惠)

資料來源:美國統計局 整理:蔡靚萱

永豐銀行資深副總經理陳松興也在當前局勢中,見到了1929年經濟大蕭條的影子,比起金融海嘯只是金融泡沫破裂,「這次是所有經濟發展的動能,都減速。」

小心,比金融海嘯還嚴峻的危機當前,這場企業經營挑戰賽正在升級!

百家台廠調查,將加速自動化、砍員

到底,台灣指標企業所面臨的衝擊有多大?《商業周刊》取得逾百家企業回應,揭露首份台灣企業危機感大調查數字。

除了高達46%的企業認為,貿易戰衝擊跟2008年金融海嘯一樣嚴重或更嚴重,更有43%坦承訂單已遭縮減。此外,更有3成2企業表示,將展開撙節措施。

商周「貿易戰企業危機感大調查」:逾4成企業被砍單,感受衝擊可比金融海嘯!

■46%認為跟金融海嘯一樣嚴重或更甚

問題1:你認為中美貿易戰對所在企業帶來的衝擊,是否跟2008年金融海嘯時一樣嚴重?

.一樣嚴重:26%
.更嚴重:20%
.沒那麼嚴重:50%
.難預估:4%

■43%企業訂單受衝擊,卻也有約7%受惠
問題2:你公司目前的訂單,有沒有直接或間接因貿易戰而縮減?

.減少:43%
.沒減少:48%
.反而成長:7%
.拒答:2%

■近半受災業者掉單1成以上
問題3:承上題,砍單幅度比無貿易戰狀態下的預期訂單規模,約減了多少?

.砍7成以上:2%
.砍5~7成:3%
.砍3~5成:5%
.砍1~3成:39%
.砍1成以下:51%

■32%業者將靠砍成本度過
問題4:是否準備藉由精省成本過冬?

.要砍成本:25%
.撙節但因遷廠仍增加開支:7%
.並未精省:49%
.逆勢擴大投資:17%
.拒答:2%

■34%省成本者,想裁員或遇缺不補
問題5:貴公司精簡成本準備採用的方式?

.優退或裁員:17%
.遇缺不補或少補:17%
.暫停設備更新或數位轉型等:43%
.改善製程或做自動化:14%
.持續原本成本控制計畫:9%

【調查說明】
●以網路問卷、記者電訪完成117份調查,其中50家為該產業營收前5名上市櫃公司。
●調查對象50%為傳統製造業、33%為電子業、17%為服務業。
●約4%調查對象為資本額1,000億元以上大企業,100億到1,000億元級別占16%、10億到100億元為33%、10億元以下達47%。

整理:蔡靚萱

受調查的企業中,台塑董事長林健男分析3個危機因子,第一,美國可能會對價值三千億美元的中國輸美商品加徵關稅;第二,美元若持續走強,新興市場貨幣貶值,將削弱市場消費力;第三,美國將戰場從中國擴大到歐、墨、印,都可能為下半年帶來更大不確定性。

繼續推演下去,這場戰爭,比的不只是從中國分散生產地的速度,還包括長期的耐力戰,以及面對不可測風險時的營運韌性。

商周深度訪談了紡織、鞋業、工具機、汽車零件、電子組裝、網通、電池等七大領域指標業者,他們有的抱團取暖,準備打造未來工廠,尋求升級轉型;有的認清「轉單利多可能是毒藥」,只接受值得長期經營的客戶、按步驟局部導入自動化方案;更有人大減資深幹部級人力,以騰出空間導入資通訊人才,加快升級為智慧製造的腳步。

指標業者投入,決定未來20年的事

他們在做的事情,與發現的事實,都說明一件事:這次貿易戰的格局,已不是遷廠就能解決,而是,供應鏈整體的成本、體質、邏輯都正在改變。所以,指標業者都在做一件更根本,但會決定未來20年的事情:養成自己可以隨時移動的能力。

影響台灣未來十年企業經營策略的轉折點,已出現。

劉鏡清分析,留在中國,早有缺工壓力;移出中國,又遇到組裝品質可能跟不上。他有位陷於兩難的客戶,最後決定先就地自動化,乾脆把人砍掉,盡量減少對人的依賴,供應鏈管理就變得較容易。

因此,企業將加速進入汰弱留強的轉型期。對職場而言,數位化與自動化帶來的人力刪減與淘汰,也將是大勢所趨。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就在最近一場演講指出,AI正在衝擊工作機會,唯有養成終身學習的習慣與紀律,才能避免工作被搶。

此刻,與其追問海嘯到底會不會來,更值得思考的問題是:你是否做好了應戰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