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位打進好萊塢的華人導演吳宇森,出身貧民窟,善於刻畫人性,除了拍過喜劇、動作片,更首次挑戰從未嘗試過的戰爭愛情片;他接受本刊專訪,分享經歷的環境磨難,如何影響其思考與作品。

如果說,你已經是站上電影最高殿堂好萊塢的國際大導演。
如果說,你已是華語電影製作成本最高的導演。
如果說,你66歲時罹患了淋巴癌。

你還願意挑戰從未嘗試過的戰爭愛情電影嗎?首位獲得威尼斯影展終身成就獎的華人導演吳宇森的答案是:YES。

以1949年兩岸戰爭為背景,發展出三段愛情故事的《太平輪》,是吳宇森繼拍攝成本最高的華語電影《赤壁》後,暌違6年新作。這部耗資新台幣20億元的大片,迥異以往以男性義氣為主軸,是他首部以女性為主線的電影。

當大家紛紛為李安二度拿奧斯卡獎喝采時,吳宇森,才是首位打進好萊塢的華人導演。

他入列史上百大導演
被阿湯哥邀導《不可能2》

英國電影雜誌《TotalFilm》曾選出史上百位偉大導演,吳宇森是入列的三位華人導演之一,該雜誌對其評語是:「他的《變臉》既結合好萊塢的主流電影元素,又不失個人風格。」該片全球票房達73億元,投報率逾3倍,甚至吸引湯姆.克魯斯上門邀請他執導《不可能任務2》。

國際執導亮眼成績單,吸引跨國電視頻道Discovery Channel製作《名人心路歷程》特輯,他是唯一導演背景出身,與之並列的是宏碁創辦人施振榮等企業大老;該特輯用「十字路口(Crossing)」為主觀點介紹他,相隔十年,意外發現《太平輪》電影英文名稱也是「Crossing」,動詞之意則有「跨越」意涵。

在香港記者黃曉紅窮追3年才讓他點頭認可的《吳宇森傳》中,他這樣剖析自己:「我發現自己拍每部戲都很艱苦,而拍攝過程越艱苦的電影,就越賣座,成績越好。」他的一生,如同站在十字路口般,不停「跨越」困頓的一部電影。

攤開他執導的32部電影,會發現橫跨東方到西方,從喜劇、槍戰到歷史片,新作則是戰爭愛情片。「依拍攝難度來說,古裝比槍戰片難拍,而戰爭片又比古裝難拍,」參與過《赤壁》、和吳宇森的創業夥伴張家振同為監製的葉如芬分析。他時時刻刻在「跨越」今天的自己。

導演徐克,坐在位於北京東億國際傳媒產業園區,所創辦的電影後製公司映日象限影像技術辦公室,邊剪輯年底新作、邊談論著近三十年「江湖好友」吳宇森。他認為,雖然英雄片講的都是老友情、兄弟義,但迥異於一般動作片的自我設限,吳宇森鏡頭下的英雄,每個都有血有淚,有痛苦、有掙扎、有悲傷,刻畫人性更加強烈。

能夠寫實刻畫底層人物面對艱難,越挫越勇的韌性,跟吳宇森的出身有關。

兒時,與幫派為鄰
對抗流氓情節,也拍進電影

時間拉回1950年,他4歲時大陸淪陷,本來要舉家搬到台灣,卻被迫落腳香港,一場大火將房子燒個精光,只能棲身徒置區(貧民窟),鄰居不是黑幫、就是娼妓。

一般人為了生存,不是同流合污,就是沉淪以求溫飽,對吳宇森來說,教會與父母教育的力量,是拉住他不往下掉的繩索。接受《商業周刊》專訪的他回憶:「7歲時,每天隨身帶著一塊磚頭出門跟流氓對抗,為了叫我加入幫派,(我)還曾被硝酸淋過整隻手臂。」這段情節也曾出現於他拍的電影《喋血雙雄》裡。

中學三年級時,他投稿香港《中國學生周報》文章〈殺狗記〉,陳述鄰居喜歡吃狗肉,因居住房子是一間連一間,殺狗、被剝皮後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他覺得那是件殘忍的事情,卻無法阻止,僅能以文字面對無法選擇的環境。

他夾雜在暴烈與溫柔中生活。殺狗聲、黑幫要脅、教堂鐘聲,是他成長環境的「最佳音效」;9歲時,因教會資助才有上學機會。「很多影評人問,為什麼我的電影中有那麼多白鴿和教堂?那是因為它們代表了和平與聖潔,還有博愛。」

貧窮和街頭暴力的環境,成了他日後面對競爭激烈的全球電影戰場,得以堅毅挺過東西方文化差異,吸收各類型養分。

他認為,命運不能自己決定,但韌性可以自己長出來,只要想透本質和勇於挑戰,一定會成功。電影是他的出口,「電影中的槍不是用來殺人,而是一種講述人生的方式,」他說。

年少,沒錢進修
曾偷書,立志以後蓋圖書館

歷經最惡劣貧窮環境,和享受過教會給予恩澤,讓他深諳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與壞,只有在真實世界裡發生的寫實情節。「沒有完全的好人或壞人,這是我的價值觀。」這觀點也呈現在他的電影語言中。

例如暴紅的《英雄本色》,他不認為該片是黑社會寫照,劇本很多台詞是他內心寫照。

片中經典對白:「我永遠都不會讓人用槍頂著我的頭!」「有機會,我一定要把失去的東西拿回來,失去的是什麼呢?是尊嚴!」回憶年少貧窮,父親賣書法求溫飽,接受專訪時,年近七十歲的吳宇森還一度哽咽。

年少的他,沒有李安或徐克得以到國外念大學、專攻電影專業機會,他只能自學。從戲劇社中發現熱愛藝術傾向,儘管貧窮,但他不走主流價值像金融或做生意的路,反靠往有一餐沒一餐的電影圈。

為學電影,當時二十出頭的他,甚至「偷書」。「我時常到圖書館借書,或到書店去偷書!特別喜歡哲學和藝術的書籍,尤其熱愛存在主義作品,像沙特、卡夫卡,很受他們的影響。」談及當年不堪往事,他直言可以寫出來,還強調因為這段往事,讓他決定成立一個電影圖書館,讓有志者使用。

貧窮讓他的生命長出韌性,韌性讓他走向國際荊棘之路,得以挺身而過。

入行,8年不得志
從票房毒藥,變國際級導演

迥異老友徐克成名早,他算是大器晚成的導演。23歲從場記入門,隔4年拍了首部電影《過客》,卻如同片名一樣,情節太過暴力無法上映,差點變成「電影過客」。因電影製片何冠昌這個貴人慧眼識英雄,他才得以重新入列。

但礙於當時喜劇片盛行,他只能抑鬱寡歡接受不能拍武打片的無奈現實,不得志的日子,整整過了8年。「那時香港電影是拳頭加枕頭,他們對我的想法不感興趣,我那時很消沉,以至於後來拍的喜劇已快成了悲劇。」他成了票房毒藥,有人還消遣說,可以退休了!

1986年,在香港已是名導的徐克,力排眾議支持40歲的他拍《英雄本色》。

為什麼敢挺他?「John(吳宇森英文名)是我見過最浪漫的導演,有正義感、有情懷跟理想。他當年處境是因為(電影)工業無法了解他、支持他,如果有足夠智慧與眼光讓他發揮,他的光彩絕對會成為華人驕傲。」徐克坦言。

終於,《英雄本色》一炮而紅,掀起了墨鏡風衣、雙手持槍的英雄片風潮,也為他取得進入好萊塢的門票。但,他體內韌性的頻度,再次被挑戰。

登上好萊塢,前三年發展並不順遂。「他們知道『吳宇森』三個字,卻不見得懂我的電影。況且好萊塢明星權力之大,小至能決定一個小配角,大到我在這邊剪輯一個版本,明星在旁邊剪輯另一個版本。」他形容,水土不服加上種種限制,拍的依舊是他所熟悉的槍戰,卻被批評是B級動作片。

越困頓的環境,越滋長他體內堅毅的養分。他乾脆舉家搬到美國,一年半什麼事都沒做,徹底了解西方人基層生活。「你要先抓到敵人,了解他,才能戰勝他,」吳宇森剖析。51歲拍了《變臉》,透過他的鏡頭,主角充滿人性的暴力,與西方不死英雄大相逕庭,也正式掀開他在好萊塢立足的一頁。

生病,樂觀看磨難
想拍出完美電影,不留遺憾

為什麼要這麼不放過自己?「這是一個機會,第一個華人導演打入國際。深入實際環境讓角色有人性、寫實且具時代感的電影,才能國際化,」當時的他不囿於《英雄本色》帶來的光環,他要的是更大舞台。

站上世界殿堂仍不滿足,2008,年過60歲的他,挑戰的是自己。「早期電影中,有一半是我自己的生活寫照,但太小我,應該把力量擴散,多關心一點大我。」首度嘗試歷史史詩電影《赤壁》,評價兩極,但全球總票房估計約90億元,橫掃兩岸三地,並攻進日韓市場。

事業再創高峰,癌症卻找上門。當他籌備《太平輪》時,意外發現罹患淋巴癌。「太順遂就不叫人生了!有磨難才會產生包容跟關懷。」一生並非順遂的他,面對生病帶來的衝擊,雲淡風清的回答:「生存的力量不能放棄,愛,可以救贖並戰勝一切困難。」這是新作中他想表達的意涵,更是他一生面對困頓的最大體悟。

確診那晚,吳宇森看了一部很差的電影,心中浮現的是:「我迄今仍未拍出一部完美的電影,難道要帶著這個遺憾走嗎?」為求好,十月底,離上映約一個月時間,他特別飛到台灣,與獲得十座金馬獎最佳音效得主杜篤之,進行最後錄音工程。

最後一刻,吳宇森還是要奮戰到底。

【延伸閱讀】從華語片拍到洋片,每個10年都在轉型——吳宇森電影紀錄

■40歲引領英雄片風格
《英雄本色》獲金馬獎最佳導演、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和最佳男主角獎

■51歲奠定好萊塢地位
《變臉》實踐「用西方技術表達東方精神」的理念,全球票房73億元,投資報酬率3倍

■54歲執導全球票房最高電影
《不可能任務2》全球票房達新台幣162億元,比第1集多約21億元,為2000年冠軍

■62歲拍出史上預算最高華語片
《赤壁》成本達24億元,全球票房估計約90億元,橫掃兩岸三地同檔期冠軍,入圍日本當年最佳外語片,攻進韓國市場

■68歲首拍戰爭愛情片
時空跨度兩岸三地的《太平輪》,包括金城武在內,邀台、中、日、韓10多位一線影星主演

整理:黃亞琪

小檔案_吳宇森

出生:1946年
學歷:路德會協同中學
經歷:導演、編劇、監製
現職:香港獅子山製作公司創辦人
地位:首位威尼斯影展終身成就獎金獅獎華人得主;獨特暴力美學的電影語言,被譽為「東方昆丁塔倫提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