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MY說前言:今天登場的是曾經任職永豐金控總經理、開發金控大華證券董事長的蕭子昂。Stan是我多年好友,我們在2003年Morgan Stanley的媒體行程認識的,當時他是香港摩根士丹利交易室主管,管整個大摩在亞洲的交易部位。當時香港四大外資交易室主管剛好都是台灣人,人稱「四大天王」。

我都還記得,那天我們一群台灣記者擠在電梯裡,Stan帶我們上去交易室樓層,他突然冒出一句:「我也是台灣人。」大家就咦咦咦的把他包圍了。後來他回台灣,我一直覺得他一定會受不了,待不了很久,沒想到一直做到明年要退休了。每回我們見面,總要提到很多金融政策問題,Stan對美國政治、美食餐廳、文學小說也很有看法,經常看一些文青小說。今天他要談談他所經歷過、不同社會的商業文化,很有趣喔!

回台13年,我在金融業,感覺到國內的環境規管比較嚴格,所以連政府現在也不會喊亞洲金融中心了。過去一兩年,跟金融同業、高科技網路產業的年輕一輩接觸,很多人學成後滿腔熱血回到台灣,三五年後就又到國外發展了,理由不外乎這裡對創業限制比較多,對專業相對不尊重

我自己是百分之百的重商主義者,我相信追求財富是人類進步的原動力。但是現在國內的年輕人比較不感興趣,比較注重綠色環保、照顧弱勢、原鄉本土、公義平權。

大眾對商業的感受,跟社會處境、文化傳統可能有很大關係,我曾經在香港工作很長時間,香港開埠以來就是一個自由貿易港口,政府各個單位無不以招商為己任,會積極與業者討論如何在法律制度內興旺商業活動。政府的思維是督導,但是不管理、不介入控制,任憑市場做決定。

例如我以前在香港摩根士丹利交易室時,當市場出現新商品的時候,香港主管機關(HKMA)一定會找我們討論,討論重點不是如何管控,而是這個商品是否能夠提昇香港在金融業的領導地位。2003年台灣的股票市場受到外資的注意,但是台灣市場並沒有放空的工具(台灣期貨市場當年僅允許外資避險,但是不能放空),新加坡當年率先發出了MSCI 台灣指數的期貨,香港政府立即的反應,就是聯合交易所與業者推出應對商品 – FTSE 台灣50指數。

香港政府在乎的是維持香港亞洲金融中心的領導地位與金融就業人員的專業水平,政府只有在違規違法時出重手,例如譴責某某人或某某公司,禁止他們未來在香港從事任何商業活動。這樣的態度使香港的金融業長盛不衰。

我在國中畢業後移居美國,這又是另外一種商業文化。美國是傳統西方霸權,重視自由貿易,政府雖然規管各個產業,但是與企業之間的關係比較像是合作夥伴。只要看各屆美國政府內閣成員就知道了,無論民主黨或是共和黨,一定包含許多企業家與銀行家。

美國是重視共識的社會,即使是小城鎮,在做任何決策前,例如在街口開一家加油站,也一定會召開一個 Town Hall Meeting,聽取各方不同意見。同樣的概念,任何聯邦政府大小經貿政策、產業決策,也一定會給業者溝通的機會。

政府部門本來就有各方專業人士,與業者溝通也相對順暢。另外美國國會還有專業的說客,也是企業對政府溝通的另外一個管道。總而言之,維持美國企業的國際競爭力,是主導產業政策的最高原則;美國政府繼承了早期西方國家崇武重商的思維,維持商業競爭優勢才能富國強軍

在美國文化裡,崇尚武力至今依然是主流思想。大部分家長從小鼓勵小孩自發性參加體育活動,美國小朋友在課堂上很自由,老師很少體罰;但是進了運動場就不一樣了,服從教練的指揮是從小訓練出來的,運動不達標被教練懲罰是家常便飯,跑操場、青蛙跳、伏地挺身,可是鮮少聽到家長學生抱怨。

最能夠代表美國這種尚武精神的運動是美式足球 (東岸人也許會說是棒球)。美式足球是與軍事布陣高度關聯的運動,球員如同戰場上的士兵,一舉一動往往是場外教練指揮。小學生就開始訓練,到了高中更是競爭激烈,在小城鎮、鄉下地方,秋季週五傍晚的球賽,往往是全鎮的人都跑去球場支持,打得好的球隊隊長是全鎮的英雄,有全國排名的球員,更有知名大學以全額獎學金搶他們去就學。

由於美式足球是允許全面身體接觸的運動,訓練衝撞激烈,斷手斷腳是常事,每年總有幾個初中、高中學生在操練中死亡。但是社會沒有太多批判譴責。也就是說,既然你自由選擇這些活動,風險也就要自己承擔。

所以美國雖然自由,思想可以天馬行空,但是遵守規則,服從公權力是從小就被訓練。自己做出選擇,自己承擔風險。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這種相對講究公平的美式思想成為全球經濟主流,雖然所謂的「自由貿易」遊戲規則是為美國量身訂做,但是其他國家被允許參加,商業冒險家穿上西裝,成為跨國企業家出現在我們面前。

1980年代之前,主要參加國際貿易的,依然是殖民時代舊強權;亞洲四小龍是靠自己的努力,最早突圍而出的國家,台灣可說是第一批取得國際貿易會員資格的局外人,至今依然受用於當時累積的財富。

然而努力累積的財富能否持續,台灣能不能建立起一套商業文明會是關鍵。台灣至今仍然無法擺脫「輕武鄙商」的傳統中華文化偏見,對最需要公平規則的武術、武家視為莽夫,嘴砲猛烈的人竟然更受尊重;把政府當作父母官,大事小事都要政府管;對商人視為貪財、不高尚,對商業活動保持懷疑態度,常常會見到批判對立的狀況。而既得利益者,也的確沒有與社會共享財富,使大眾灰心。

近年來因為民主台灣時常政黨輪替,政府的決策往往政治考量過多,導致經濟產業決策搖擺不一致。為了選舉,又太在乎特定利益族群的意見,往往怕得罪一小撮聲音大的團體,而不敢做出對社會大眾有利的決定。最終今日的台灣相對是商業環境惡劣,有商人,沒有商業文化,越來越不適合專業工作與創業

我在許多國家都有工作經驗,看過很多地方,深覺台灣的「人力資源」絕對是我們的優勢,然而依賴政府、依賴父母官的心態太重,性格相對不aggressive。我永遠鼓勵台灣年輕人勇敢走出去跟他人競爭,因為台灣人的素質真的很好,台灣人在國際上成功的也很多。

我是樂意見到類似「太陽花學運」在台灣繼續發生。台灣需要在內部文化與政治制度上做許多的改革,而改革是需要年輕一代去推動。我們這一群所謂的「既得利益者」包袱太多,知道問題所在卻也無法改革。

然而「太陽花學運」發生至今,僅成為一個反服貿運動,它應該要繼續成為推動文化體制的改革動力。就像所有的公司治理一樣,個案容易解決,建立制度稍難,但最難改變的永遠是文化。如果我們希望台灣有好的商業,那麼建立一個真正夠格的商業文化,才是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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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my, Ingrid and friends 粉絲專頁,Emmy是財經新聞主編胡采蘋,Ingrid是外商銀行ban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