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戰勝人腦後,我最常被問到的是「職業棋士」存在的意義。

棋迷在觀賞職業棋士下棋的同時,會為了他們達到那樣水平所付出的努力與創意感動,這些都成為棋迷的共鳴,這份共鳴與棋士的棋力高度所形成的「積」,幾乎就等於對於職業棋士的「評價」。

與人產生「共鳴」
別在執行力上鑽牛角

圍棋關於棋力這部分的意義是相當確定的,但關於「共鳴」,每個人的感受不同;對於喜愛的棋士數值會提升,討厭的棋士會不合理的降低,即使如此,對於基本的努力與創意的共鳴,棋士至今總會得到某種程度的最低保證額, 因為都同樣是人,大家都彼此做同樣的事,下同樣的棋,一路這樣活過來的,或多或少會有同樣的感受。

AI超越人類後,棋士「棋力軸」的數值相對降低,評價的面積被迫縮小;AI還會有變強的可能性,如果人類還以至今的手法,尋找增加共鳴的因素,並不是那麼容易。

不過危機也是轉機,到目前為止棋士是靠出示縱軸的棋力的坐標,讓棋迷依照自己的習性自動展開橫軸的共鳴;說句不好聽的話,職業棋士至今只要死賴在棋力軸上,棋迷就會自行拉拔「共鳴軸」幫棋士撐出評價的面積;但是今後未必能有這麼好的事,職業棋士或許應該乘此機會,積極來展開自己的共感軸。

換個角度來談吧!我們最常被棋迷問的是「該下哪裡?」我也常說「該下哪裡?」不過心中總有違和感。因為棋子即使下在同個地方,但想法不同,應該不算是同一手棋才對;圍棋不是只有一手就了結的,每一手因動機、構想、企圖,其後的展開將完全不同。

對人而言,「下哪裡」及「為什麼下」本是不可分的,圍棋的著手本來也必須呈現完整的一套,才算是完整的表現。

現在世間對圍棋AI的矚目,是對於電腦的性能加上對於軟體作者努力的敬意,跟棋迷對於棋力的共鳴是不同的。

Master下快棋連勝人類六十局,是與人類完全不同的過程與機制的產物;它的「為什麼」和人完全不同,但是如果遮掉棋譜上的名字,無法判別是Master,還是人下的棋。

在不久的將來,比人強的圍棋軟體必將商品化,屆時到處都是名人級棋手,棋力高強本身一點都不稀罕了。

貼上「人類商標」
用「理由」去感動觀眾

此後由AI帶來「好棋的洪流」可能造成人類著手的「理由的空洞化」是讓我擔心的。

雖有讓棋友能產生共鳴的「棋譜解說」,但這也有問題;因為至今解說都是「這手因為這個理由這樣下,所以很正確」,或對於下錯的棋,研究「要這樣下才是正解」居多;這樣結果還只是把棋譜跟解說,牢牢的與棋力軸連結在一起而已,若是如此,還是在走老路,狀況沒有改變。

首先,人類下的棋想辦法貼上「人類商標」,原本「著手」跟其「理由」因為各種狀況,所以省略了理由,此時此刻,不正是理由登上舞台的最佳機會嗎?

理由是人跟AI最不同的地方,是人所能理解的「意義」的累積,出示下棋的理由,也是訴諸棋譜接收對象──人類最有效果的做法。

照相機的發明,讓繪畫受到很大衝擊!繪畫過去是以「畫得像」為基本目標,但出現怎樣也比不過的對手,結果因此受到衝擊。但是繪畫反而從追求相像獲得解放,得到比過去多得多的共鳴;圍棋是否也會因為這次的衝擊獲得解放,而得到更大的東西呢?

書名:迎接AI新時代:用圍棋理解人工智慧

作者:王銘琬
出版社:遠流出版
出版日期:201761


小檔案_王銘琬

1961年台南出生,4歲時在父親啟蒙下學棋,5歲得到中央日報青少年圍棋比賽少年組殿軍。在日本40餘年曾獲多項頭銜,2000年、2001年連獲2屆日本歷史最悠久的頭銜本因坊,2002年又獲得王座頭銜。王銘琬是唯一長期觀察、參與電腦圍棋活動的世界級棋手;2014年擔任趨勢科技圍棋軟體「GoTrend」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