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上唯一的醫師巴特羅(Pietro Bartolo):「他們就一排一排的躺在我面前,而我束手無策⋯⋯。」

身處風暴的中心,島上的一天常常是這樣開始的:夜半時分,一通電話從非洲沿岸撥向羅馬,「救命!救命!我們這裡有兩百多人,有婦女、有小孩,我們需要急救!」慌張的聲音吐出幾個生硬的英文單字,「我們正在下沉!快!」

電話來自一艘非法船隻,船在離開非洲陸地不久就失去動力,船上載的人數是最大乘載量的數倍。按照歐盟的共識,無論哪一國接到海上的求救電話,都必須介入搶救。

海軍艦艇跟海巡單位接到羅馬來的指示,立刻從蘭佩杜薩發船,出發救援。運氣好的,船隻分批從海中拉起他們,運氣不好的,還需要其他設備,一同打撈罹難者。

這樣的日子,蘭佩杜薩過了25年。而做為島上唯一的醫師,巴特羅(Pietro Bartolo)從沒有錯過一艘船、一通電話,25萬個來到島上的難民、移民,第一個要過的關、握的手,就是他。

「他們已經成為我的一部分了,我的生命必須完成這件事,」接受採訪的前一晚,凌晨五點又一艘難民船從外海被搶救上島。巴特羅每次任務都不同,有時跟船出海搶救,有時在島上等。「他們大都經歷了我們無法想像的路程,才能走到這裡,」他問我,能不能想像全身白皮膚的非洲人?

要從非洲搭船來,難民每個船位約3000美元起跳,若是木船、漁船,價位又按甲板、第一層、底層而不同。最多,出現過800人的船。當船離岸後失去動力,只能用漂的等救援,若是坐在底層,窒息、擠壓、碰撞,都可能致命。另一風險,便是海水與柴油混合後浸濕衣物,直接造成皮膚灼傷,成為巴特羅口中「白皮膚的非洲人」。

衣物浸濕油水後不只會灼傷,還可能起火。「蘭佩杜薩悲劇」就是因為船長為了在黑夜中被巡防看見,情急之下點了火,引燃乘客被油水浸濕的衣物後,三百多個難民就在肉眼可及的海上成為一場沒有人能忽視的大火。

「我不會忘記那個顏色的,曾經看過一個懷孕的年輕女生,她看得見的皮膚全都變成白色的,」他繼續說,懷孕可能是難民在流亡途中被強暴的後果,經過海上的驚嚇之後,早產、胎死腹中、母子雙亡都曾發生。他敘述一次上船後,看見兩具屍體臍帶相連的情景,他最後讓她們不分離的在同個棺材下葬。

巴特羅的工作,除了搶救,還有驗屍、採取DNA,「我必須從死掉的嬰兒口中,刮下口腔黏膜,」或是走進全都成為屍體、死寂的船隻底層,他心底總是不停的問,是誰,讓「地獄」一次又一次的發生?

「有時候我會做惡夢,夢到我自己走在死掉的人身上,他們就一排一排的躺在我面前,而我束手無策⋯⋯,」六十歲的他紅了眼。一次,他在人蛇放進難民船送來的屍袋中仔細檢查,用半小時的心臟按摩,救回其中一個少女。

被看好入選下屆諾貝爾獎,他卻說「別再給我獎」
八千人在這片海死亡,有媽媽、小孩,為什麼?

是什麼,幫助他走過這樣的二十五年?

他的醫院裡有一間刷滿亮彩油漆,有動物、卡通圖案的房間,所有難民小孩都會被送到這裡,讓他們稍微喘一口氣。做為三個小孩的爸爸,巴特羅的眼神在講到孩子時稍微亮起,他確保房間裡隨時都有新的玩具,讓孩子們可以挑一個帶走,確保他們在前往下一站時有個依靠。常常,未成年的他們在跨越非洲大陸之後,只剩獨自一人。

二十五萬個難民在他面前走過,會不會麻木?

「不、不,我是不可能麻木的,」他說,「每一次我看到一個孩子出生、一個母親活下來哭著道謝,你不用多問一句就知道自己必須做下去,也無庸置疑的,會繼續有一顆炙熱的心。」

他把握任何一個與難民互動的機會,把他們的故事留下,跟同事們一起寫成書,說出去。

這些難民有的走過撒哈拉沙漠,有的女孩被注射了藥物、讓她被強暴也不會懷孕,有的男孩被當作奴隸、被虐待。巴特羅曾經被一個奈及利亞的少年拒診了幾次,最後少年卻要求收容所安排單獨會診,直到男孩脫褲那刻,巴特羅才明白,原來少年因為要保護女友,在非洲流亡時,被施暴者去勢了。

從在島上發現難民至今,巴特羅25年的奉獻,讓他成為紀錄片《海焰》(Fuocoammare)的主角,影片不僅拿下柏林影展金熊獎,更獲得被稱為歐洲奧斯卡的歐洲電影獎(European Film Awards),今年將競逐美國奧斯卡金像獎。而巴特羅,也因此成為下一屆諾貝爾和平獎的可能人選。

《海焰》得獎的消息,也在我們抵達當天,登上義大利最大報《Corriere Della Sera》,我跟他說恭喜,他卻搖頭:「叫他們不要再頒獎給我了!趕快把問題解決,可以嗎?」

「我只是想要當一個醫生,把我的工作做好,但為了讓問題被看見,我必須到世界各地去出席活動、頒獎典禮,我根本不想當一個前線的精神象徵,即使入圍了奧斯卡,有什麼用?」

「八千個人在這片海上死亡,媽媽、小孩都在裡頭,為什麼⋯⋯?我只是在幫助處理這個後果,但是誰在造成問題?」二十五年過去了,「他們繼續的來、他們繼續的死⋯⋯,誰縱容這樣的結果持續出現?」溫柔的他連珠炮般氣憤的說,「這是我們一整個世代的恥辱啊!」

做為醫生,巴特羅沒辦法忍受制度性的問題,讓死亡一再發生,人命像是數字一樣一個、一個進位;但對掌有權力的政治人物而言,面對難民潮,人道主義不是唯一考量。

同份報紙的另一面是一個表格,上面寫著義大利2016年收容了約17萬個難民,只有一萬多人成功按照歐盟比例原則,分配至各會員國,還有16萬人滯留義大利國內。在會員國點頭同意之前,2016年入歐難民的一半,由義大利管理承擔。

換言之,在歐盟內部還沒找到共識之前,第一線工作者如巴特羅,只能繼續撐下去。從小在蘭佩杜薩長大的他說,島上的人面對海上急難伸出援手,不論其膚色、不分其國籍,他們不會見死不救,而歐盟的態度跟國際處理難民問題的緩慢進展,讓這座靠著七台柴油發電機運作的小島,各方面都被逼到了極限邊緣。

尤其在2011年後,因為阿拉伯之春、利比亞格達費下台、敘利亞內戰等因素,難民渡海的量直線上升(包含部分由敘利亞等中東地區繞道北非逃至歐洲者),過去三年就有50萬個難民從海上抵達義大利,經北非路線、跨地中海入歐的難民數量今年又再上升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