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誠在1950年創業,從未遇過一年虧損。由「塑膠花大王」走向「地產大王」,每跨入新產業,他雖不一定是產業的先行者,卻總能先馳得點。為了解李嘉誠的日不落經營哲學,《商業周刊》抵達位於香港中環的長江集團中心,李嘉誠遙控55國企業的跨國指揮總部,與華人首富面對面談他的風險管理哲學。


Q:你從22歲開始做生意,超過50年,沒有一年虧損,如何在大膽擴張中不翻船?

A:想想你在風和日麗的時候,假設你駕駛著以風推動的遠洋船,在離開港口時,你要先想到萬一懸掛十號風球(編按:香港以風球代表颱風強烈程度,十號相當於強烈颱風),你怎麼應付。雖然天氣滿好,但是你還是要估計,若有颱風來襲,在風暴還沒有離開之前,你怎麼辦?

我會不停研究每個項目要面對可能發生的壞情況下出現的問題,所以往往花90%考慮失敗。就是因為這樣,這麼多年來,從1950年到今天,長江(實業)並沒有碰到貸款緊張,從來沒有。

Q:90%考量失敗?一般人滿腦子都想怎麼成功,為何你花這麼多時間想失敗?

A:你一定要先想到失敗,從前我們中國人有句做生意的話:「未買先想賣」,你還沒有買進來,你就先想怎麼賣出去,你應該先想失敗會怎麼樣。因為成功的效果是100%或50%之差別根本不是太重要,但是如果一小漏洞不及早修補,可能帶給企業極大損害。

我常常講,一個機械手表,只要其中一個齒輪有一點毛病,你這個表就會停頓。一家公司也是,一個機構只要有一個弱點,就可能失敗。了解細節,經常能在事前防禦危機的發生。

Q:哪些細節你一定會緊盯觀察?

A:現金流、公司負債的百分比是我一貫最注重的環節,是任何公司的重要健康指標。任何發展中的業務,一定要讓業績達致正數的現金流。

Q:90%考量失敗,這件事比思考成功關鍵來得重要嗎?

A:可以這樣說,就像是軍隊的「統帥」必須考慮退路。例如一個小國的統帥,本身擁有兩萬精兵,當計畫攻占其他城池時,他必須多準備兩倍的精兵,就是六萬,因戰爭啟動後,可能會出現很多意料不到的變化;一旦戰敗退守,國家也有超過正常時期一倍以上的兵力防禦外敵。

任何事業均要考量自己的能力才能平衡風險,一帆風順是不可能的,過去我在經營事業上曾遇到不少政治、經濟方面的起伏。我常常記著世上並無常勝將軍,所以在風平浪靜之時,好好計畫未來,仔細研究可能出現的意外及解決辦法。

Q:你說成功沒有方程式,但如果一定要你說成功的三項原則,會是什麼?

A:第一個,你做那個行業,一定要追求那個行業最好的知識、information,最好的技術是什麼,且必須處於最佳的狀態。第二,努力、毅力(幕僚補充:李先生說努力、毅力的意思不是傳統字面上那個意思,是best effort,做到極致)。不過,很重要的是,如果一個機構,沒有掌握跟這個行業有關的知識,假如判斷錯誤,就算你再努力、再有毅力,失敗的代價太大。第三就是建立好的制度與人才。

Q:你如何定義優秀人才的準則?

A:成功的管理者都應是伯樂,不斷在甄選、延攬比他更聰明的人才,不過有些人卻一定要避免。絕對不能挑選名氣大卻妄自標榜的「企業明星」。企業也無法負擔那些濫竽充數、唯唯諾諾或者灰心喪志的員工,更無法容忍以自我表演為一切出發點的企業明星。

我的經驗是,挑選團隊,忠誠心是基本,但更重要的是要謹記,光有忠誠但能力低的人或道德水平低下的人遲早累垮團隊、拖垮企業,是最不可靠的人。

因此,要建立同心協力的團隊。第一條法則就是能聆聽得到沉默的聲音,你要問自己團隊和你相處有無樂趣可言,你可不可以做到開明公平、寬宏大量,而且承認每一個人的尊嚴和創造的能力,不過我要提醒,有原則和坐標,而不是要你當個費時矯枉過正的執著的人。

Q:當了50多年老闆,對於管理、領導你有深切的體悟,能否分析老闆與領袖的差異?

A:我不敢和那些管理學大師相比,我沒有上學的機會,一輩子都努力自修,苦苦追求新知識和學問,管理有沒有藝術可言?我有自己的心得和經驗。

我常常問我自己,你是想當團隊的老闆,還是一個團隊的領袖?一般而言,做老闆簡單得多,你的權力主要來自你地位,這可能是上天的緣分或憑著你的努力和專業的知識。做領袖就比較複雜,你的力量源自人性的魅力和號召力。做一個成功的管理者,態度與能力一樣重要。領袖領導眾人,促動別人自覺甘心賣力;老闆只懂支配眾人,讓別人感到渺小。

Q:你說過「好謀而成、分段治事、不疾而速、無為而治」,可以解釋一下嗎?

A:對於我來說,一場最漂亮的仗,其實是一場事前清楚計算得失的仗。以上四句話是環環相扣、互為因果的。

「好謀而成」是凡事深思熟慮,謀定而後動。「分段治事」是洞悉事物的條理,按部就班的進行。「不疾而速」,你靠著老早有這個很多資料,很多困難你老早已經知道,就是你沒做這個事之前,你老早想到假如碰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你怎麼辦?由於已有充足的準備,所以能胸有成竹,當機會來臨時自能迅速把握,一擊即中。如果你沒有主意,怎麼樣「不疾而速」?

「無為而治」則要有好的制度、好的管治系統來管理。我們現在大概有25萬個員工,分布在55個國家,而我們員工大部分在西方國家,如果你沒有良好制度,你沒有足夠時間去管理。

兼具以上四種因素(好謀而成、分段治事、不疾而速、無為而治),成功的藍圖自然展現。

Q:你如何把這樣的成功心法,傳授給你的後代?

A:我告訴我的孫兒,做人如果可以做到「仁慈的獅子」,你就成功了!仁慈是本性,你平常仁慈,但單單仁慈,業務不能成功,你除了在合法之外,更要合理去賺錢。我自己想,做人應該是這樣,very kind的一個人。但如果人家欺負到你頭上,你不能畏縮,要有能力反抗。

小檔案_李嘉誠

1928年出生於廣東潮州,小學畢業。12歲遷居香港從學徒做起。1950年創立長江塑膠廠,如今集團經營範圍包括房地產、能源業、網路業、電訊業及傳媒業,在全球50多個國家投資經營。

本文摘自《 改變一生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