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想過,你手中美元與新台幣,價值會一夕歸零嗎?

這,並不是另一起貨幣金融史的個案老調重彈,而是自五月初以來,真實在加密貨幣市場上演的一場驚奇事件。

別小看這幣圈金融風暴,事實上,它結合亞洲金融風暴、金融海嘯特質,未來具有撼動主流金融市場的潛力。

故事主角,是一度坐擁上兆新台幣市值的區塊鏈生態系專案Terra,這個原先市值超越台灣富邦金控的加密金融帝國,在短短1週之內,資產就蒸發超過9成,更拖著市值達新台幣數十兆元的加密貨幣市場應聲重挫。

以區塊鏈世界為震央核心,該事件震波更傳到了實體世界,據韓國金融委員會指出,該國國人共持有約700億枚該項目之加密貨幣LUNA,約28萬人的資產隨著這此波崩跌一同蒸發。

「這事件將成為區塊鏈歷史上的一大里程碑。」彭博如此評論。甚至,連曾任美國聯準會主席、現任財政部部長葉倫都出聲示警。

究竟,Terra為何具備這種威力,能同時撼動實體與虛擬金融市場?

這,必須要回到該專案的起源講起。

一開始就橫跨虛實!
它推出活存20%利息吸客

不同於多數區塊鏈創業項目,Terra誕生的第一天,他就思考著,如何讓相關技術同時在實體世界落地與接軌,該項目創辦人、曾在2019年入選「富比世30 Under 30」榜單的權道亨(Do Kwon)曾在受訪時指出,他要打造的,是一個能與支付寶競爭的區塊鏈平台,是一個橫跨虛實兩端世界的金融帝國。

在這個虛擬國度中,最重要的角色,就是流通其中的貨幣,也就是引發這次幣圈崩跌的元兇──該鏈原生的美元穩定幣UST。

它的價值1比1錨定美元,提供使用者穩定手中資產價值的功能,不同於其他加密貨幣價格波動性過高,美元穩定幣是幣圈做交易、支付與資產結算的重要媒介。

但,權道亨深知,沒有使用場景的貨幣,並不具備價值。因此,他更在Terra鏈上,打造了銀行儲蓄、保險、股權投資等諸多金融服務應用,提供使用者透過UST或LUNA等生態系貨幣,自行選取適合的資產配置組合。

例如,該團隊所推出的Anchor Protocol,就是一種類似銀行活存的服務,它提供使用者高達近20%的利息水準,條件是必須用UST質押才能獲得,藉此創造超過百億美元的資金湧入,為打造自己的金融王國,跨出重要的一步。

除此之外,Terra更在現實世界同步布局。

該項目另一位創辦人申賢成(Daniel Shin),曾創立韓國團購電商平台Ticket Monster,並成功出售。在他的領導下,Terra在韓國與蒙古兩地,均有與合作夥伴推出基於區塊鏈技術支援的支付App,該產品在韓國擁有上百萬的用戶,等同於一隻腳同時跨入了真實世界,這也是當初該專案能吸引外界矚目的原因。

不同於多數主流美元穩定幣,在發行的同時,發行商會確保自己持有等額的真實美元儲備,好比各國央行都有的外匯儲備。UST背後所仰賴的,卻是全然由Terra項目方Terraform Labs自己憑空創造的加密貨幣LUNA,以及連結兩者的演算法程式。

根據設計,每1枚UST,可兌換等值1美元數量的LUNA,反之亦成立。

舉例來說,當1枚UST價值為1.2美元,高於1美元時,交易者便可去買入1美元數量的LUNA,來兌換1枚UST,隨後並用1.2美元價格賣出,賺到其中0.2美元的利差。與此同時,由於UST供給量增加,價格也會隨之下跌,藉由此市場套利機制逐漸回到1美元。

於此,Terra用UST與LUNA的兌換機制,讓前者匯率維持與美元一致,同時,又靠著Anchor 20%的夢幻利息吸引客戶,吸入超過400億美元的資金流入,成為僅次於元老級區塊鏈項目以太坊後第二大的區塊鏈生態。

發自己的貨幣,卻完全不持有實質資產做抵押,同時另一手還發送質押UST的使用者20%的天價利息,提供數種金融機構金融服務。Terra就宛如是一個存在區塊鏈世界中的夢幻加密金融國度。


索羅斯式套利放空
儲備幣護盤不足,造成賣壓

但,再美好的美夢,也有必須醒來、面對現實的一天。

「這其中有個根本問題,就是UST跟LUNA發行,左右手都是Terra自己。」資策會資深產業分析師李震華指出,該項目最致命的設計,就是這2種貨幣彼此高度相關。

他解釋,加密貨幣在碰到整體加密貨幣市場崩跌時,會同步下跌,面對大量拋售潮時,若散戶對UST失去信心,不相信它會回到兌美元1比1的價值,那這2種貨幣就會一同陷入「死亡螺旋」,落入歸零的無底深淵。

這個風險,是連權道亨本人都曾承認過有可能發生的情境,為此,他在三月宣布將陸續購入100億美元等值的比特幣做為儲備來抵禦該風險。不過,該預防措施卻為時已晚。

近7個月內,比特幣從高點抹去逾半市值,整個加密貨幣市場在美國啟動升息後,隨著股市一同步入熊市,種下了本次UST暴跌的伏筆。

五月七日深夜,有不知名用戶拋售了上億美元的UST,造成UST與美元匯率突然脫鉤。雖然,負責維護該幣匯率的Luna生態基金會(Luna Foundation Guard)發文指出會動用部分比特幣儲備來維持幣價,但該幣與美元差距卻遲遲無法回到1比1。

隨後,權道亨卻發文認為,1枚UST價值落在0.95美元以上都不算脫鉤,指出並不會對此動用比特幣儲備來護盤。該文一出,迅速引發了市場的恐慌情緒與賣壓,UST就此向下墜落,一去不復返,1週內流失9成市值。

要知道,美元穩定幣的存在,就是為了維持匯率,做為加密市場清算,與降低資產的波動性。當它與實際美元價值脫鉤,就等同於一國的法幣失去大眾信任,任誰都會立刻拋售,引發大量賣壓,造成幣圈金融風暴。

類似的情境,曾發生於1997年放棄泰銖綁定美元固定匯率制的泰國。

當年,在儲備不足的情況下,泰國遭金融巨鱷索羅斯(George Soros)透過砸下大量資金借出泰銖拋售、換成美元套利的手法,引爆市場擔心泰銖將失守匯率固定價位。當時索羅斯敢放空泰銖,就是看準當年泰國央行的外匯存底不足以捍衛泰銖,泰國央行受攻擊後,放棄錨定美元的匯率制度,泰銖驟貶,引爆著名的亞洲金融危機。

除了信心崩解,讓Terra崛起的關鍵應用Anchor,所吸引的大量資金,更是壓垮它的另一根稻草。

縱然,Terra鏈上有超過百種應用服務,但若細看數據,湧入該鏈的資金,有超過6成,圖的都是Anchor令人垂涎三尺的高利息,而非其餘五花八門的金融服務。

加密貨幣跨境匯流平台XREX創辦人黃耀文就此點出,其他應用服務吸引力不足,令Anchor高利息所吸收的龐大資金,變相成為Terra必須背負的沉重支出負擔。在有限的資產儲備下,當使用者認為該項目有可能必須停止或下調利率的那一刻,UST就會產生賣壓出逃,加速衰亡的速度。

換句話說,20%高利息,這個過去最好的行銷與吸客武器,在面對熊市和使用者信心潰散時,卻成為雙面刃,反倒加速宣判了Terra自己的死期。

「如果它繼續做實體支付,我認為它會活更久。」黃耀文認為,貨幣本身,最重要的是要有應用需求,Terra最初展現,企圖橫跨虛實兩界的野心有目共睹,但最終,它的生態系應用發展,未能跟上高速成長的資金需求,導致了最終的失敗。

區塊鏈新創Hooky創辦人杜若宇也同意,若Terra能及早調降Anchor利息,同時優化穩定幣儲備設計,這項目仍是一個有機會成功的區塊鏈創新。

同樣是美元穩定幣》UST卻無實質資產背書,引發「死亡螺旋」

●算法穩定幣
.代表幣別:UST
.特色:背後沒有任何實體資產背書,完全靠演算法生成、調節供給量,來達成1比1錨定法幣價值的穩定幣

●法幣穩定幣
.代表幣別:USDT、USDC
.特色:發行方會儲備等值的法幣或實體資產,來做為發行穩定幣的價值儲備,使這些貨幣具實體價值背書

●加密穩定幣
.代表幣別:DAI
.特色:透過綜合以太幣、USDC等加密資產做為儲備,搭配演算法做為資產,通常會使用超額儲備的方式,保障幣值

整理:陳慶徽


葉倫警示監管漏洞
立法不及創新,致暴起暴落

表面上,儘管這項完全加密原生、企圖橫跨虛實金融界線的嘗試,縱使失敗,也沒造成如泰銖崩跌後引發的金融危機,那麼,葉倫為何要擔心?

因為,它已經展示,穩定幣技術象徵的無限可能性,一個與央行毫無瓜葛的普通人,也能施行比擬美國聯準會、台灣央行等創造貨幣的能力。

在UST事件爆發後,葉倫對外指出,「這其中蘊含潛在的金融風險,我們必須提供相對應的監管框架。」同時間,包括韓國、英國等地政府,內部都已出現相關立法討論聲音。

「我覺得她(葉倫)看到的是08年金融海嘯翻版。」數寶數位資產管理執行長徐崇寶指出,2事件的共通點,就是監管制度未趕上金融商品創新,引發資金擠兌與資產價格崩跌。

他點出,包含中國人行所推出的數位人民幣,目前是全球央行中最領先的穩定幣實驗,至今累積上億人註冊,對美元霸權已形成威脅。換言之,這項技術,也已是各國央行不得不正視與研究的風險。

這等於,UST事件,結合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泰國央行因外匯存底不足被投資客放空貨幣狙擊,以及2008年金融海嘯,金融創新跑在政府規範之前,2種特徵齊聚,讓各國政府高度警戒。

對一般人來說,此事件也值得我們重新反思投資與加密資產的本質。高報酬必伴隨高風險,20%的利息儘管美好,但看穿Anchor設計後,會發現這仍是一種需要持續有新資金、新使用者加入,才能撐得起的龐氏經濟。若未認清此事實,終將成為龐氏騙局(編按:透過高報酬吸引用戶持續投入資金,並用後進者資金給予早期使用者報酬,營造獲利假象,一旦新加入者投入不足,該資金遊戲就會崩盤)受害者。

那麼,這次UST崩跌,會讓它消失匿跡嗎?答案是:不會。

回顧貨幣史,人類交易媒介,從以物以物的貝殼、牲畜,到金屬貨幣、黃金,發展到至今的法幣,背後反映的是信任與需求的移轉,當更有效率媒介出現,經過一定的時間,就有機會取代前手,成為人類下一個交易媒介。

上面每個階段,都經過數十年、百年的發展,這次穩定幣事件,放長遠來看,可能成為讓此機制出現變數的催化劑。

在加密貨幣出現後,一般人與政府均重新思考貨幣的本質與可能性,除了Terra外,社群巨頭臉書也曾挑戰發「臉書幣」未果。在可見的未來,UST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企圖模仿央行發幣的加密金融實驗,如何正視這股新勢力,學習駕馭與使用它,將是這一世代人必須面對的課題。

UST王國串聯電商、存款服務 企圖打造金融生態系!

(時間:事件)
2018年1月:團隊開始開發應用

2018年8月:獲得來自Polychain Capital、FBG Capital、Hashed等資本,以及幣安實驗室、火幣資本等投資人挹注共3,200萬美元的種子輪資金

2019年2月:結合電商合作》與來自10個不同國家、總計共有4,500萬用戶的電商平台簽約成為聯盟夥伴

2019年7月:連結實體支付》與移動支付應用程序Chai建立合作夥伴關係,該公司擁有逾200萬用戶

2020年12月:進行類股票投資》推出Mirror Protocol,讓使用者藉此利用加密貨幣比照現實股市,進行類股票資產的投資

2021年1月:獲得包括Coinbase Ventures、Galaxy Digital等資本背書,獲得新一輪2,500 萬美元融資

2021年3月:提供銀行活存服務》推出Anchor Protocol,提供使用者在質押UST後享有20%的高利息,做為吸引使用者加入生態系的誘因

2021年7月:獲得Arrington XRP Capital、Pantera Capital、Galaxy Digital和BlockTower Capital等資本贊助成立1.5億美元的Terra生態系基金,用於資助在Terra區塊鏈上建造的項目

2022年2月:Chai正式宣布終止Terra相關代幣儲值功能

2022年3月:宣布計畫買入100億美元等值的比特幣做為UST資產儲備

2022年5月:UST脫鉤引發崩跌

註:Chai指出與Terra雙方的合作關係在2020年即終止 整理:陳慶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