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南方約2千公里的海上,一座被白色沙灘與珊瑚礁包圍的翠綠島嶼,當地碧海藍天的寧靜環境,不只是保育類的海龜喜歡,更被開發商視為奇貨可居的度假飯店寶地。

這個四平方公里觀光小島
綠能發電、食材自給自足

在原本開發商的規畫案中,這塊僅約4平方公里內的土地上,曾一口氣就塞進多達10棟飯店;為了方便全球旅客造訪,還硬擠進一條跑道與機場設施,賣家還不忘向客戶強調:「買這座島很划算,因為可以蓋10棟飯店,你很快就能回本賺錢。」

但誰會想到,一家首度跨足飯店事業的台資企業出手買下小島約一半土地後,卻認為過度開發,只會淪為價格競爭的輸家,它反而改用減碳的ESG思維,打算運用最新的「藍碳」(見小辭典)概念,打造零碳島來創造競爭門檻。

小辭典_藍碳

藍碳(blue carbon),是指海洋及沿岸生態系,能從大氣捕捉碳,產生的碳吸存功能是熱帶森林2至4倍,碳儲存功能是熱帶森林的3至5倍,最受重視的是鹽澤、紅樹林及海草床等地形。


它,就是今年剛滿40歲的台灣房仲業龍頭信義房屋,而這座小島,就是信義2019年後斥資14億元買地、位於馬來西亞第2大州沙巴外海的環灘島。

「也許(原方案)會更快更好,但跟我們的想法不一樣,所以我們放棄做跑道那些。」信義房屋創辦人周俊吉接受商周專訪時說。

他透露,信義房屋想把這座小島,變成淨零碳排、永續生活實驗的最新基地,隨著疫情暫緩後,近期已經派員搭機進駐環灘島,準備啟動計畫。

未來,不僅飯店棟數會大幅縮減到只有兩家,跑道與機場也已經被取消,原地改種樹木;對外交通,將捨棄空運,由海運來支援;電力將會採取包含太陽能在內使用多元再生能源供應,水源由自有的地下水供應;至於食物,透過類似在太陽能板下建菜園與雞舍等循環經濟,讓蔬菜、雞蛋等自給自足。

最後,實在不得不排放的碳,則發揮當地既有的濕地、珊瑚等的固碳能力,發展藍碳生態圈來補強取得平衡,並會設置海龜保育中心等設施。

為何信義房屋不在台灣實驗?原因是土地成本過高,因此它先在這小島實驗成功模式,其後,將相關生態經驗與技術帶回台灣應用。

相較於高排碳的製造業,有政府與環保法規帶來的龐大減碳壓力,房仲業其實是沒人要求的低排碳服務業,全球幾乎沒看過業者以拚減碳做核心競爭力。

既然沒有外在壓力,信義房屋為何要自動自發拚減碳?

把環境列重要關係人
九年前開始減少紙本派報

關鍵在創業初心。「我們都希望我們的存在,讓關係人更好。」周俊吉說。

所謂的關係人,創業早期就包含環境,與客人、同仁、公司股東、社會,同為5大利害關係人,之後隨著社會對環境重視,才在國外也找不到可學習的房仲減碳經驗之下,無中生有的開始房仲業減碳的創新之旅。

近年的一大改革,就是在2012年,將行之有年的最高決策單位──全面品質管理會議(TQM),改制成全面倫理管理委員會(TEM),而所謂倫理管理的一大原則,就是所有決策都必須符合5大利害關係人利益才行。

然而,新政策一上路卻是跌跌撞撞,內部衝突不斷,第一線負責提案與落實減碳政策的策略暨研發中心執行經理陳丹妮,印象深刻的兩大衝突提案,就是要求店面的紙本派報減量,和讓業務員們從西裝改穿Polo衫。

「我們被同事笑,幹嘛做這麼麻煩的事情?每年一次找大家去淨灘就好,為什麼非要沒事找事?」陳丹妮說。

原來,當年這團隊根據碳足跡的數據追蹤分析,從公司總部改造起,一路追到房仲門市,發現一大碳足跡來源,就出在經常塞爆客戶信箱的紙本派報上,減量勢在必行。

問題是,這個提案會造成派報供應商的損失,不符合全面倫理委員會兼顧5大利害關係人的原則,且當時各大房仲業根深蒂固的觀念,認為紙本派報,不只是新人摸熟社區必經歷程,也是讓陌生客戶認識自家業的關鍵門路。因此第一時間,就算信義房屋在台灣採取全直營模式,仍無法獲得全面支持,一度無法落實。

但周俊吉認為,當時紙本派報因時代變遷,已不受消費者歡迎,就算信義一家房仲業者繼續力挺派報業者,他們依舊必須轉型才能求生,並非是信義造成該產業問題,一個對的政策,不能就這樣不做,因此在一個「我們要看方向是不是對的,它(派報商)就是要找新的轉型出路」共識下,讓該案取得最高決策小組的支持。

但是,頭動不代表身體就會跟著動,尤其當時正處於2016年房地合一稅打房,全台房市交易量創下史上最低、僅24萬5千戶的景氣谷底,因此第一線的業務單位有一定抗性。

但陳丹妮不強迫,反而先用「應該有更有效率的方式可以取代紙本派報」說服行銷部支持,當時的行銷部已經看到數位行銷崛起的新趨勢,也正苦無說服業務部使用新工具的動力,兩部門一拍即合。

行銷部參考陳丹妮團隊靠碳足跡精準找到減碳做法的模式,再找來資訊部串聯,靠顧客的大數據分析,找到比派報更精準的物件推薦方式,然後一家家說服業績落後的店長嘗試使用,結果多數試用分店業績提高,就願意配合減少紙本派報量,用更有效的工具替代無效工具,店面的紙本派報量很快就減少超過一半以上。

接下來,他們決定解決分店冷氣用量過大的問題。

出拚ESG最適合解方


第一步
做法:追蹤碳足跡數據,問題大的先解決
解方:發現分店紙本派報與冷氣兩大問題

第二步
做法:以企業為核心,往外盤點利害關係人
解方:確立同仁、客戶、股東、供應商、環境5大利害關係人

第三步
做法:創設倫理委員會,確立利害衝突原則
解方:檢視改革提案,避免決策損害利害關係人利益

第四步
做法:發現原則矛盾點,建立解決機制
解方:發現利害關係人權益受損,深究原因再決定停止或續行

整理:林洧楨


說服業務員脫掉西裝
穿Polo衫帶動冷氣升溫減碳

信義房屋的減碳團隊當時分析發現,當極端氣候變遷讓夏天變得又熱又長時,業務員穿著西裝在外東奔西跑,回到店內已汗如雨下,導致定溫26度以上的冷氣減碳要求,顯得不合人性,始終成效不彰;既然如此,何不脫掉西裝?因此減碳團隊建議,解除衣禁,增加穿Polo衫的新選項,藉此減少碳排放。

這次符合5大利害關係人利益,但推動卻仍然不順利。因為對所有房仲業務來說,過去有「牽猴仔」(台語意指收取佣金的中間商人)負面印象,為了強化專業形象,穿西裝是必不可少的關鍵利器,所以在景氣最谷底的時刻,甚至有同業刻意將西裝改為更合身剪裁的韓版造型,就是企圖展現「這能讓顧客知道房仲也跟得上流行」來爭取消費者的認同,這也難怪信義業務員不願意放棄西裝。

因此,2013年首度推行夏季制服以短袖Polo衫取代西裝領帶政策時,一度成果不如預期,無法有效降低分店冷氣使用習慣;但減碳團隊不放棄,2017年再推出更透氣材質產品,增加舒適感,並用簡潔的新服裝設計,讓同仁相信穿Polo衫不只能兼顧專業感,還能增加親切感。而且該政策上路4年,也未影響店面來客量,因此終於在多數同仁都願意響應下,成功帶動冷氣升溫減碳。

在「哪個碳足跡相對高,就優先想辦法找解方一個一個解決」原則下,過去10年間,信義房屋已創造人均用電碳足跡逾5成減幅。更在去年透過購買來自彰濱與台中風力發電計畫的Gold Standard合格碳額度進行碳抵換,如今有17家碳中和門市,每年可以減碳超過20萬公斤。今年的最新進展就是開始沙巴的零碳島計畫。

回收期長又可能失敗
周俊吉仍選擇創新貢獻社會

事實上,不只信義房屋,包含開始種樹造林的台灣房屋等,已有越來越多的房仲業者主動響應減碳。但業者分析,由於多數房仲品牌都採取加盟店的經營模式,對分店只有建議權,缺乏強制性規範,相較之下信義房屋因為在台全直營店,是推動減碳的強度、速度與全面性能大幅領先的一大關鍵。

此外,回到零碳島的飯店開發案,同業也指出,包含綠電比傳統電成本還高等原因,零碳島的開發計畫,不只投資金額高,回收期拉長,在全球都還無成功模式可參考下,失敗風險也會比別人更高。

對此,周俊吉不諱言,零碳島的理念,確實讓「飯店的投資成本,將比買地的成本還要高,」也承認這樣的創新實驗存在失敗的風險。但做與不做,其實都存在風險,就同國際管理大師麥克‧波特(Michael E. Porter)「不敗的競爭優勢」所言,一個是要差異化,一個是低成本,你不創新,就是大家都做一樣的事情,最後會碰到「再怎麼低工資,也要符合最低工資」的下限,就走進死胡同了。

可是去做創新差異化,你做的事情跟別人不一樣,就可能產生被社會認可的價值,又能推動社會進步。

例如,信義房屋在1990年,台灣股市大跌一萬點的景氣最谷底時,周俊吉卻堅持,寧可讓自家業務員比別人晚一個禮拜開始賣房子,也要拚不動產說明書的創新做法,讓該公司因為願意提供公開透明的訊息,不僅業績逆勢成長5成;其後又首推成屋履約保證等創新,獲得消費者支持,一路成為產業龍頭。

所以他認為,企業存續只有賺錢,不算成功,還必須對社會有貢獻才行。

「對,你創新,你可能會失敗,假使說(不創新),你存在卻沒有貢獻,那是不是才是真正的失敗?」周俊吉說。(🍀延伸閱讀:商周ESG與永續者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