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對抗,讓台灣的處境成為國際學者關注的焦點。被《時代》雜誌稱為「民主先生」的戴雅門(Larry Diamond)是其一,他是近代研究全球民主制度的重量級學者、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資深研究員,早在十多年前即提出全球面臨「民主衰退」危機,近年並數次對台灣問題示警。商周特地越洋專訪他,以下為訪談摘要:

小檔案_戴雅門

出生:1951年
學歷:史丹佛大學社會學博士
經歷: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民主季刊》主編與共同創辦人
現職:史丹佛大學政治及社會學教授、胡佛研究所資深研究員


美中將持續政治緊張與衝突

商周問(以下簡稱問):拜登(Joe Biden)上台後,美中脫鉤會持續下去嗎?

戴雅門答(以下簡稱答):拜登政府一定會積極在氣候變遷議題上尋求與中國合作,但如果脫鉤意味著更清醒、更警惕,以及要求中國在中美關係中收斂一點(指停止盜取技術等不公平貿易),我認為這種情況會持續一段時間,直到中國以一種更負責的方式行事,而不是全球經濟中的海盜或敵人。

如果美國和中國能夠建立正常的互惠貿易關係,全球經濟將會更健康,但這不可能完全靠美國讓步。誰應該對此負責?是中共,它不斷用一樣的方法干預和破壞其他國家的政治、社會、經濟和安全。我沒有看到任何跡象表明習近平會收斂一點,他和中共高層,似乎只有越來越傲慢和目中無人;他對香港自由及法治的壓迫,以及逮捕那些公民運動人士,就是最好的案例。

所以我害怕,2021年是持續的政治緊張和衝突,拜登會想追求與中國合作、談判,但很可能只是美國單方面的想法。

問:若拜登想在某些議題上尋求中國合作,美中台關係會改變嗎?

答:不會,因為美國內部對這件事是有共識的,雖不完美,但很堅定。我們有道德上的承諾,也有國家安全的考量,會確保民主制度不被威權政權強行吞噬;因為有這個承諾,我不認為中、美、台關係會有任何改變。

台灣十年內最棘手的問題:爭取時間

問:你曾說中共宣稱要侵台絕不是吹牛,且中共認為西方國家沒有介入動機?

答:如果中共真以為美國不會干預,他們現在可能已經行動了,對吧?我認為美國政府不太可能改變對台模糊戰略,但美國仍可展示自己的軍力部署、對台灣軍售。這些行為都含蓄表明:美國不會袖手旁觀,不會允許脅迫或是武力犯台,因為我們有1930年代希特勒併吞捷克的歷史為鑑。不過美國最高的外交政策和戰略目標,仍是避免兩岸發生衝突。

中國說要統一台灣,不是在吹牛。我認為在習近平的領導下,他們越來越傾向放棄「和平」這個詞;因為習已經沒有十年任期限制,解決台灣問題對他來說會是一次光榮的勝利。

這非常非常危險,因為這意味著在過去幾十年裡,從來沒有一個時刻比現在對台灣、對美國來說更重要——阻止中共做出魯莽的舉動。

問:你說台灣應避免挑釁中國,爭取時間等中共極權垮台,但認定何為挑釁的並非台灣,這樣該如何「爭取時間」?

答:這恐怕是台灣政治領導層和台灣社會,在未來十年內將要面對的最棘手問題:爭取時間。我認為台灣社會可避免激起中國的民族主義,像是尊重中國遊客和學生;但最近很多交流都停滯,因此目前兩邊會發生衝突的風險,不是因為台灣會做什麼,而是習近平會做什麼,如武力恫嚇、派戰機巡視和軍事演習等。

這時候,爭取時間代表什麼呢?意思是一方面不能反應過度,也不能反應不足。

中國領導人可能認為:當有天台灣全部的年輕男女都得服兵役時,才說明了台灣有保衛自己的決心。就像阿拉伯鄰國的以色列,他們有強烈決心,所有年輕人都服兵役,許多年輕人就在網路戰單位服役。

台灣社會的心態要改變,要有保衛島嶼的決心,讓(中國)人民解放軍意識到這是台灣意識的支柱。我知道這說法可能很多台灣人不愛聽,但台灣能否靠志願軍(指募兵而非徵兵)保衛自己,這個問題應該要被提出來討論。

民主制度不會因為疫情受到挑戰

問:相較西方民主國家,中共用極權快速控制疫情、維持社會穩定、經濟成長,全球民主制度會不會因此受到挑戰?

答:不會的。不可否認的是,美國與歐洲國家疫情控制不完善;反之,中國似乎已恢復運轉;但我們不能忘記,這個病毒是因為中共當局沒有第一時間揭露疫情,導致它從區域性流行病變成全球大流行。或許美國沒有很好的防疫措施,但其他民主國家像台灣、德國都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