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樣的天色最磨人?是看似天將亮之際,猛一場暴雷驟雨,你站在雲靄沉沉的天空下,懷疑起天是否真的會亮?還是會永遠如此?

2020年初疫情乍到,紙風車取消上百場演出,仍在辦課程救援年輕同業。眼看疫情平穩,6月卻來一場大火燒光倉庫,花了近一年,總算做回道具。綠光演出《結婚!結昏?辦桌》、紙風車製作《雨馬》口碑不錯,正要巡迴,2021年5月台灣卻又爆發二波疫情,再度取消所有公演。

紙風車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李永豐在臉書貼文,說自己「正當希望可以稍稍化解一些去年龎大無解的損失、也可再啟動我們服務臺灣孩子的公益演出,但疫情擴散,希望全化為烏有。」

他雖深感無力,但仍引用法國導演侯麥的《綠光》,認為「真心有愛,就可看到綠光;因為有愛,使我們在困境相鼓舞;生命如此悲欣交集,望君多保重。」

綠光是一種日出前或日落後才能見到的奇景。無論天多暗,只要能夠手牽手互相扶持、互相鼓舞,我們將能見到綠光、見到天光。

以下是2020年4月,《商業周刊》對李永豐所做的人物專訪。

「X!你還沒死喔?」是李永豐對老朋友的問候語,像南部鄉間的阿伯,他的粗話就是他的親熱。

小檔案_李永豐

出生:1962年
學歷:台北藝術大學傳統藝術碩士
經歷:蘭陵劇坊演員、紙風車與綠光劇團創辦人
現職:紙風車文教基金會執行長


疫情持續3個月了,紙風車與綠光劇團已經取消了上百場演出,但1個月支出500多萬元,恐將撐不到10月,創辦人李永豐竟在此時辦起「返笑日」短片募集,還發獎金。

「3個月沒戲做怎麼活!」
辦短片比賽,用獎金來救急

「這是泥菩薩過江,恁爸過不過得去不知道,但還要多拉一兩個人過。」他說劇場是團體合作,海嘯一來,你得伸手救援同伴,不然海嘯過去,環顧一片荒蕪,你仍無法生存。

企業家老友捐給紙風車劇團200萬元,他偏把它改成獎金發給別人,1支1分鐘的短片,入選者3千元、月冠軍獎金3萬元、季冠軍獎金10萬元,用獎金支撐演出者活下來。

「我是不忍,這些年輕劇場工作者30幾歲剛結婚還有小孩,3個月沒戲做怎麼活!」他惡狠狠的說:「我們這些老不死的,分一些資源給他們,要活大家一起活,要死大家一起死。」

李永豐一臉惡相,但心腸很軟,他聽說合作的燈光師接不到工作,打算轉做外送員,愁到徹夜未眠;他一早7點打給員工,要她找10個經濟陷入窘境的劇場幕後工作者到紙風車來上課,每個月給3萬元。

「一個燈光師有10年功力,失去這個人要再花10年來養,台灣劇場界有幾個10年?」他找心理學博士吳靜吉等人來教英文、藝術,加上場租行政費、鐘點費,每班大約需要40萬:「我去募款,募到40萬我開1班,募到400萬我開10班。」

他說得出做得到,李永豐是劇場界的行銷奇才、募款鬼才,做戲需要錢,他就去弄錢。「命苦不要怪政府,我最討厭藝文界的人在那邊哭爸哭母,做戲很花錢,就找辦法活下去。」

為了養戲,1993年起他辦過各種活動,宜蘭國際童玩節、總統府前飆舞、各種選前造勢晚會,甚至經營過西門町紅樓劇場。大型活動不僅是設計節目,從估算人數、安排廁所、政府長官動線到打點軍警關係等,他都能安排得妥妥貼貼。

「你休睏,我再去!」
募款吃閉門羹比魷魚羹多

2006年,紙風車做「319鄉村兒童藝術工程」,走遍全台灣鄉鎮演戲給兒童看。他堅持不向政府申請補助,光靠著民間募款,就籌到超過4億元,觀劇人數累計超過140萬人次。

導演柯一正很喜歡講一個故事:當初兩人去募款,跟對方談了很久卻被拒絕,他沮喪得吃不下飯,李永豐卻笑嘻嘻說:「你休睏,我再去,今天沒募到100萬我不是人!」

他總說自己吃的閉門羹比魷魚羹還多,反正大學都考了7次,沒什麼事能難倒他,那些募款的心酸,被這個大老粗一講,都變成了笑話。有次他為了趕募款場,從彰化二林一路喝酒到台北,喝到胃痛,託人買關東煮墊肚子,結果車子一開,整碗熱湯淋上褲襠:「X!整盤牲禮(祭品的台語,指下體)都熟了。」

他滿嘴粗話,但交遊廣闊,從總統、縣市長、企業主到檳榔攤老闆、劇院清潔阿桑都是他的朋友。但他從不卑躬屈膝順應禮節,就算面對跨國企業家、總統,他還是X聲連連跟人募款。有次他到高級餐廳跟金融家募款,簡報伴著沒完沒了的粗話,甜點上桌時金融家忍不住了,拿出現金2萬元:「接下來5分鐘,如果你不說一句三字經,這2萬元就是你的。」他想都不想直接回絕:「X!我做不到。」

2萬元沒拿到,但後來金融家在4年內捐了900多萬元,支持319藝術工程。

「我企業家第二代咧,跟他們有共同語言啦!」他很臭屁。父親在嘉義布袋開雜貨店、經營魚塭,5個兄弟姊妹從小就得幫忙。妹妹李美玲寫兒童劇《賣芭樂》,說她小時候叫賣喊不出聲,李永豐一來叫賣不但大聲,對客人他嘴甜如抹蜜,賣個芭樂把人家住哪都聊清楚,天生生意仔。

「我是個大家都愛的騙子」
滿口粗話、扮黑臉關心團員

朋友說,李永豐永遠只有一套,但那一套,也只有他會。

他是個外表粗魯、內心纖細的人,他的好友和劇團的人,生日一定會收到他親手寫的卡片跟花。劇團有人住院,全團人都要輪班去照顧。

他知道某個演員缺錢可能過不了年,又怕傷人自尊,就拿10萬元託吳念真轉交,故意在旁邊酸:「好好喔,我都沒有……。」一面罵一面打,趁亂逼人收下,他演一齣戲,目的就是照顧人。

演員林美秀說,他看起來像個散漫的流氓,其實很細心,能照顧全場,不會漏掉任何人。問這個人吃飽沒、那個人媽媽怎樣,用罵的、用虧的讓你知道他在關心你。

他很怕冷落人,只要有人在,他就一定要把場子搞熱。有人看過他一晚連趕3攤滿場飛,插科打諢、跟人拚酒,結束後他癱坐在車上,力氣放盡完全不能動。

他很敢開口,因為不光為自己開口,所以理直氣壯很大聲。「反正我是騙子、是流氓、是雜碎,就是來騙你錢去做公益,怎樣,你要不要捐錢給我?」

他把所有弱點攤在陽光下,百無禁忌,所以沒有弱點。贊助者捐了威士忌要做酒標,吳念真開玩笑說不如印個「紙風車受害者聯盟」,他很高興:「對,送給這些年被我苦毒的捐款人。」

成功者不一定是佛光四射的好人,是大家明知是騙子還擁抱你。他很得意:「我就是一個大家都愛的騙子。」紙風車文教基金會副執行長張敏宜半開玩笑說他:「某方面是廖添丁啦,劫富濟貧。」

這3年他並不好過,他的大哥、二哥、母親相繼離世,原本是家中三男卻變成了唯一的兒子,他說自己終究走到無父、無母、無長兄的地步了,沒有什麼顧慮,反而變成了更任性的男孩。

「我就想做些很麻煩的事」
疫情想活路,首開線上劇場

他是劇場人,但從來不只做劇場事。八八風災後,紙風車募1500萬元,發給每個急難學童1萬元救助金;遇到肺炎疫情沒戲演,他搞線上劇場,又要搞課程,還要四處募款,背後的劇團員工日日忙到深夜3點。「我是神經病,就想做一些很麻煩的事情,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願意跟我去做,我他媽是神棍吧,」李永豐說,半數員工的資歷都超過10年。


他也是個精明的經營者。今年1月疫情未明,他已在盤點現金能夠存活幾個月。他不胡亂豪擲人脈存摺,這個人去年捐了100萬元,今年他就會去找別人,「要平均分配,不要把人嚇死。」

疫情重創全球表演產業,場次直接歸零:太陽馬戲團裁撤9成5員工,瀕臨破產;百老匯被迫休業,大家都在摸索生存法,而他開出台灣表演團隊線上劇場的第一槍,不只為了自行求生,也為表演個體戶開路。

「我做一個平台,讓表演者發揮創意,搞不好他知名度就開啦,瀏覽率超過1萬我就來賣東西,做購物。」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揪團打群架,在大浪襲來的海面相互拉著、扶著,一起不要滅頂。

他也像是扛著一扁擔水的赤腳僧人,一面分水給眾人喝,一面據此拉大嗓門回頭募水,他說得有點無賴:「反正我債多不愁,死了就不用還了。」

或許是聊得太久,也或許是今天的檳榔太嗆,他眼底忽然就有了些淚光。一個許久沒見的演員喊他,他轉身又笑了,大喊:「X!你還沒死喔?」

沒死、沒死,大劫未過,我們還要一起好好活下去。(延伸閱讀:一起拚下去》這一次,換我來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