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角色切換時,沒有戰功、沒有人馬,在最脆弱的時候,唯有放下面子,才能賦予你最大的力量。

2013年的某個凌晨,巡完了店,被喻為「KTV南霸天」的享溫馨二代李奇霖,打算再去趟員工休息室,和辛苦的同仁們打招呼後再回家。

小檔案_享溫馨

成立:1993年,原名「溫馨小鎮」
一代:李東和(董事長)
二代:李奇霖(總經理,圖中)
主要業務:KTV、大型婚宴會館
成績單:2018年營收約13億,創歷史新高



他打開門,只見7、8個人正喝酒閒聊,他笑著一一寒暄,準備離開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暴喝:「欸,你憑什麼當我們特助啊!每天開著賓士晃來晃去,指手畫腳,東改西改……,啊不就是董事長的兒子嗎?」

當特助,布達完老臣就推翻
「以身作則,你們不想做的我先做」

李奇霖轉頭,看見出聲說話的,是一名高階主管。空氣凝結了十幾秒,眾人慌忙打圓場,直說是喝多了,但李奇霖判斷,他眼神清明,顯然根本沒醉,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

「我進公司到現在都很尊重你們,為什麼我說的話,你們都不想聽?」李奇霖單刀直入。

另一名主管笑了笑:「特助,你都不知道會待多久,也可能馬上就走。我上面還有主管,我還要生存耶!東改西改,我哪知道你玩真的還玩假的?」

這個瞬間,很多過去未戳破的疑問都有了答案。這,也成為李奇霖接班這個年營收13億元KTV帝國的神奇時刻。

2012年,李奇霖接下父親囑託,放棄自己在加拿大一手打造的事業,回到享溫馨擔任特助,預備日後接班。前半年,他幾乎不發言,天天守在店裡觀察,歸納出公司痛點,才一口氣提出諸多改革策略。

例如,他發現多達一半的服務員都只有高中學歷,主張安排教育訓練,以提升團隊感和服務品質。又例如,他發現KTV的營收高低,與消費者是否買酒直接相關,便要求加收開瓶費、壓低酒類售價,預估實行後單店每月至少多出90萬營收。

但上述建議,全都遭到老臣們激烈反對。有時候,他剛布達完命令,老臣馬上叮嚀部屬:「特助只是掛名的,他交代的事不用執行!」甚至,還有討論如何把他趕回加拿大的耳語,不斷傳進他的耳裡。

「我早猜到很多人都這樣想,差別在有沒有講出來而已,」李奇霖回憶。他知道,老臣和股東們對他缺乏信任,特助這個身分更是可高可低,「我也不能怎樣,就以身作則給你們看啊。你們不想做的,我都先做,反正一個運動選手,就『耐心』和『毅力』最行啦!」

曾是羽球國手,被父親找回來
敢去敵營拉客,終於讓分店主管服了

這句話,點出了李奇霖之前的人生。他曾是全台排名前三的羽球國手,周天成、戴資穎等知名選手,都是他的學弟妹。

大學畢業後,他陪著年幼的弟弟到加拿大卑詩省念書,也在當地擔任羽球教練,不到7年,已一路帶到加拿大國家隊。正當他找好一塊地,準備蓋棟屬於自己的羽球館、落地生根,父親卻在他簽約前夕飛抵加拿大,詢問:「能不能回來幫忙?」

李奇霖坦言,當時確實陷入天人交戰。他的父親李東和以食品加工業起家,1993年在屏東潮州創立溫馨小鎮(後更名享溫馨),一手打造出庭園造景、小木屋包廂、全天供應熱炒等特殊的「庭園式KTV」風格,又因分店全在南部,被喻為與錢櫃、好樂迪鼎足而三的南霸天。

然而,一來KTV市場競爭日漸激烈,二來勢必得往北拓點,三來父親年紀大了,有心發展餐飲事業卻苦無人手。最後,李奇霖回台接班,卻因空降而備受阻礙。

那場嗆聲對話,讓他認清一件事:唯有先證明自己比他們更認真,才可能展開對話。

他開始用一個一個小戰功,累積起自己的信任存摺,「就跟打球一樣,贏了你就是王!」

他扛下赴台中展店的任務,去了才發現,情勢遠比想像更辛苦。

原來,在2013年的台中,根本沒人聽過享溫馨。

李奇霖找來宣傳車,想向市區行人打廣告,沒效。他決心找出原因,偷偷騎著機車跟在後面,才發現宣傳車一路開到郊外,司機就躺在草地午睡去了。於是他改用人力,和3、4名員工一起到逢甲夜市發傳單,但還是沒效。

他仗著剛回國沒人認識,索性在週末深入敵營,隻身守在好樂迪門口,看到正等待包廂的客人就送上折價券,介紹享溫馨特色,最後還不忘補上一句:「這邊不用等,馬上就能唱喔!」

「就是這件事,讓我開始信服他,」年資14年的享溫馨副總經理李政曄透露,他當時是台中店最高主管,也很擔心業績,卻從未有直接到對手地盤拉人的膽子,「如果只是進公司沾沾醬油,何必做到這地步?這是老闆才會做的事情啊!」

李政曄坦言,自己也曾是排斥李奇霖的人之一。他觀察,李奇霖對老臣的態度非常禮貌,極少起正面衝突,「他選擇先打入基層,從分店現場作業的這些經理開始一個個收服起。等到台東店開完,老臣們就有感覺:風向變了!」

開婚宴會館,端菜洗碗也做
半年拚下來,換老臣一句「他不簡單」

2014年,台中店業績穩定後,李奇霖便轉調台東,任務是為享溫馨開出第一間大型婚宴會館。

由於是陌生領域,他再次比照先前策略,以「我剛回國要準備結婚」為由,隻身訪遍全台六十幾家婚宴會館,觀察各家的環境設備、如何介紹接待,最後歸納出結論:這生意有潛力,但必須瞄準二、三線城市,而且硬體為王。例如供新人進場的空中纜車、星光大道、升降舞台等,全都不可少。

由於硬體設備一口氣衝到最頂級,台東店的造價高達3億元,比開5間KTV還要貴,約接近該年營收的1/3。儘管有父親支持,但在董事會與老臣間,觀望者仍占多數。

資源有限,他乾脆不聘新團隊,改到各KTV分店挑選適合的年輕人來,養出一批志同道合的子弟兵。

有趣的是,由於婚宴會館環境相對單純,薪水其實會比KTV略低,他如何說動這批年輕人跟隨?

「特助說這是新事業,雖然起步低,但會升得比較快,」當時還是夜班計時人員、如今已擔任婚宴會館領班的吳季璇回憶,李奇霖的事必躬親是另一個重點,「他罵人超兇,但也常常守在出菜口,整晚跟我們一起端盤子耶。正常人都會被感動啊!」

有一次,洗碗人員因勞務問題罷工,丟下500多人份的餐盤未洗,眼看隔天宴會廳訂位全滿,現場人員又已經疲憊不堪,同樣忙了一整天的李奇霖當機立斷:「所有現場人員回家休息,我來處理!」緊接著,他開始打電話,從朋友、有私交的員工到打羽球的舊識,再開一台小巴出去,一口氣載了十幾個人來幫忙洗碗。一行人從凌晨12點,洗到早上7點才收工,化解危機。

李政曄透露,由於台東婚宴會館一開張就生意滿載,全台12家KTV的店經理都會輪流來支援。過了半年,所有人共識一致:「這比KTV累太多了,特助能撐下去,不簡單!」

接總座,股東認同有創新
「只要贏了,前面準備多狼狽都對」

這樣的風向,從各分店逐漸吹往總部。股東們的態度,由質疑轉向「有創新真好」,李奇霖才順勢接任總經理。2017年,享溫馨加碼,開幕規模大上3倍的婚宴會館大寮店,第一個月就開始賺錢。如今,公司餐飲與KTV的營收比重已達5:5,但算算日期,距離李奇霖在加拿大放棄羽球事業迄今,已經過了整整7年。

從小站上羽球國手位置,在國外意氣風發的他,是如何撐過這7年?

「這跟打球一樣,面子根本不值錢!只要最後贏了、成功你就是王,前面準備階段多狼狽都是對的,」他以冠亞軍賽為例,比賽一結束,所有人都會圍在冠軍身邊,亞軍只能拿著球袋默默離開,高高在上跟跌下神壇,有時只有一分之差。

為避免失敗,別人跑一圈操場,他一定跑兩圈,甚至在國三那年,就經歷過身體疲勞過度,在比賽中全身抽筋昏迷,被抬上救護車。

「我當時睜開眼,醫生跟我說:『同學,你晚來10分鐘就死了!』我說沒辦法,我是為了比賽贏,可以不擇手段的那種人。」說到這裡,他笑了起來,「我說了,運動選手什麼沒有,耐心跟毅力最強啊!」

今年初,錢櫃與好樂迪再度申請合併,錢櫃董事長練台生直接點名,北部星聚點、南部享溫馨為最大對手。

走過接班陣痛期,李奇霖成功為享溫馨創造第二生命曲線,不僅近4年營收成長翻倍,去年營收更創13億歷史新高,預計明年初岡山婚宴會館開幕後,挾高雄最新設備,餐飲比重就能超過KTV。他能否再次為這間26年老企業創造驚喜?從同業到市場,都等著他的成績出爐。

擄獲老臣信任Tips

■態度尊重

老臣的價值在於經驗,絕非你能取代

■伺機對話
找出不信任的癥結點

■從邊緣戰功下手
從新市場或新商機著手,證明自己的價值

整理:蔡茹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