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引無數國人關注的世界12強棒球賽,中華隊對澳洲隊的最後一場比賽,9局關門投手陳鴻文上場,最後一顆外角速球三振掉澳洲選手,用勝利畫下句點。

台灣確定拿下本屆第5名,取得歷屆經典賽及12強棒球賽的最佳成績。

雖然,中華隊前進東京奧運之路受阻,但此次投手群的成績,卻跌破眾人眼鏡的好。

中華隊以7比0完封韓國,即使是輸掉的場次,比分差距也極小,打出優質的比賽內容。

反映在團隊投手防禦率僅2.07,先發投手平均更僅1.85,也就是每場所掉的自責分,不到兩分。為台灣拿下兩勝的先發投手張奕,還拿下全明星隊的先發投手獎。

「這屆投手這麼強,有什麼特別原因?」在最後一場比賽的賽後記者會,《日本經濟新聞社》記者也不可思議的問。

中華隊總教練洪一中坦承,一開始組隊時很擔心投手,對打擊反而是樂觀的。「但比賽完是相反的,我想,投手能表現這麼傑出的原因,也是蒐集資料得很齊全。」

中華隊此次如何端出史上最強投手戰役?為了一窺內幕,商周採訪團隊飛抵日本東京,記錄中華隊背後的組織情蒐戰。

中華隊籌組豪華情蒐團
竟源自20年前一顆漏接球

關鍵人物之一,是擔任中華職棒聯盟秘書長的馮勝賢。

兄弟象隊出身的他回憶起1999年,同樣出賽攸關奧運參賽權的亞錦賽,在對日本之戰的前一晚,全員也不免俗的看情蒐影片。當時所謂的情蒐,就是放一場隔天對戰投手松坂大輔的出賽影片,但許多資深的強棒,都看得意興闌珊,帶著「我當然知道怎麼打球」的態度。結果,隔天中心棒次被三振10多次。

9局下,馮勝賢在對方兩出局後,竟出現漏接三壘高飛球的失誤,中華隊輸給日本隊,他成為球迷究責的對象。

「我現在會這麼投入,因為我曾經成為箭靶,我覺得這種壓力不能丟給選手,也不能給教練。」他感觸很深的說,「輸,不是哪一個人輸,應該是在大家努力之後,共同承擔的。」

離開球場,兩年前馮勝賢成為中職聯盟首位有球員經歷的秘書長,就一心想改變過去「對球員、教練支援不足」的情況。「不只要組最強中華隊,也要有最強後勤部隊,」這是他努力的目標。

這次中華隊的組織情蒐戰,在球場上的4個角落,看出整體的戰略成果。

時間回到11月12日晚,全國最關注的中華對戰韓國一役。

7,000小時情蒐影片,助台灣打出史上最佳成績!

•情蒐團16人、超過30人後勤支援,皆為史上最多!
•蒐集影片量超過7,000小時,含情報資料量總計達13TB
•2019年世界12強棒球賽第5,為經典賽及12強賽史上最佳名次
•投手平均防禦率2.07,本屆12隊最低
•守備率9成96,複賽6隊第1
•張奕獲最佳先發投手、王威晨獲最佳3壘手

整理:黃靖萱


角落一》捕手「戰術護腕」
每天5小時,寫滿配球小抄

一局下,韓國已攻占一、二壘,氣氛緊繃,第三棒中心打者李政厚自信的提著棒子上場。捕手高宇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迅速打完暗號,投手張奕球一出手,打者受擠壓打了一壘上的內野高飛,接殺,全場鬆了一口氣。

「腳快、低球打不好:綠○-○低伸、內外直、滑;黑一-○曲、指、伸卡⋯⋯,」捕手手上不過一個護腕寬的兩張紙條上,寫滿了這些看起來像外星文的內容。

這其實是對方打者的資訊,意思是,這選手腳程快,第一球不會出棒,可以先配低的伸卡球搶好球數,但一好球他出棒機率一半,可配曲球⋯⋯。

這是每場賽事前一天,教練團成員劉家豪和捕手張進德、高宇杰,關在房間裡花最少5個小時,才做出的最強小抄。

「這輩子(投手)可能就只遇到這個人一次,完全不認識下,如果投到他最愛的球,就慘了,」劉家豪舉例,一般捕手配外角直球,若投手搖頭,會直覺改配內角直球,就可能會正中打者最愛的球路,所以紙條上,他會建議捕手接下來該配的球種。

這類似美國職棒才有的「戰術護腕」,其實是進行半年以上,針對各國棒球實力情蒐的濃縮精華。

捕手出身的劉家豪,在10月集訓時,從球團的情蒐團隊手中,拿到預賽3國對手的資料,每一國厚達200到300頁。劉家豪嘗試各種濃縮資訊的方式,也會要捕手參與討論,做出包含打者習性及配球策略的格式。

「情蒐人員這麼辛苦蒐集和分析,如果你不用,它就是廢紙,」劉家豪說,「好好用,就能幫球隊、幫投手更上一層樓。」

這次台灣投手能寫下12隊裡最低防禦率,精準且科學的配球建議也是關鍵原因。



角落二》外野手「布陣表」
守備怎麼站?連情境都設定

從投手丘轉到外野,中華隊外野手的褲子口袋裡,有著另一張小抄,裡面是打者的打擊習性,同時提醒野手應如何站位的「布陣表」。

這些資料,是一場超過200天的情蒐馬拉松。

今年3月,在中華隊總教練是誰都還未定時,擔任情蒐任務負責人的林聿文,就正式啟動情蒐戰。

他要求成員最後交出來的報告,必須要站在教練及選手的立場想。

例如,過去他們針對選手多是分析該選手會「瞄準直球,注意滑球」,「但都沒寫明是什麼狀況,他們必須在情境設定上多下功夫,」林聿文說。

今年7月,情蒐小組4個人飛到秘魯觀看、蒐集泛美運動會上的選手資訊。「這時候最痛苦的是,因為各國沒有提出名單,我們蒐集(的選手對象)都是用猜的。」林聿文回憶。

當時他們最頭痛的是沒有參加泛美運動會的委內瑞拉,但仍透過認識的人、網路上的委內瑞拉職棒影片等,硬是蒐集了近年來曾參加過國家隊高達120位成員的資料。

結果今年該國隊員大換血,資料幾乎全作廢,好在他們的選手名單多為小聯盟或墨西哥聯盟選手,人在休假的林聿文,拿著一台平板,遙控公司、家中3台電腦,在24小時裡瘋狂下載影片,重做情蒐,重新剪片、分析。

角落三》休息室的即時影像
打擊前記球路,避開難打球

11月15日,中華對戰美國,第4局一人出局下,美國先發投手連續兩記觸身球,美國換投。

第5局要上場打擊前,游擊手王勝偉先走向休息室後方,專心看新登板投手的投球影像剪接,掌握他的投球模式及球路後,深吸一口氣,走上打擊區,避開對方最拿手的滑球及變速球。在一好三壞後,大棒一揮,打出三壘安打。只是最後經美國挑戰後改判,王勝偉在三壘前被刺殺出局。

「以前如果沒有對決過,就只能用冥想的,」王勝偉說,「現在雖然賽前有看情蒐,但看的投手太多了,印象不深,上場前可以再看現場即時畫面,會增加安定感。」

這即時的影像系統,也是這次豪華情蒐戰的一環。

馮勝賢把中職聯盟的記綠系統獨立出來,在比賽每一局一結束,就立刻剪輯畫面,同時列印出一張該局投手對每位選手的投球落點,供教練參考。

「以前在比賽中,我只能在看台上當觀眾,但這次我們的人是在休息室裡,」林聿文說。

角落四》看台包廂區
辜仲諒幕後牽起中職、棒協

過去的中華隊陣容,通常是28名球員加8名教練,總共只會出動50人左右,今年,一行人浩浩蕩蕩超過70人來到東京,等於有30多名後勤人員,包括了物理治療師、兩位心理諮商師,及8名防護員,這些新增的人力,是馮勝賢和投手教練王建民,在美國花了兩週招募旅美球員時,由球員提出的需求。

過去,只要中華隊組隊參與國際賽事,中華棒球協會與中職聯盟,由「誰」主導?就得花掉不少時間協調;一旦比賽成績不如預期,責任歸誰?又有得吵。

國際級賽事,一向以中職球員為主力,但對棒協來說,球員參賽是為了國家榮譽,後勤支援及保障都不夠,甚至還發生過球員沒早餐吃的窘境。然而,球賽打不好,球員被究責,連帶會影響職棒的票房,球員受傷更是球團的損失。

內耗,往往磨掉許多熱情,但這一次,棒協與中職的角色在事前有了清楚的劃分,才有這龐大的陣容出現,關鍵人物,是台灣史上第一個擁有職棒隊的棒協理事長辜仲諒,他讓過去互相對立,不相容的兩股勢力,打開對話的空間。

辜仲諒坦言,「台灣棒球要強大,必須政府、企業、中華棒協、中華職棒、教練、選手等同心協力,一環扣一環,團結一致,我們才會進步、才會強大。」

今年初,在體育署見證下,中職和棒協簽訂合作協議書,明年起,一級國際賽事組、訓、參賽和主辦比賽的權利,都歸中職。Lamigo領隊劉玠廷就說,「既然是中職出的人,我們希望義務和權利都回到中職。」

11月16日,中華隊本屆最後一場賽事晚上,辜仲諒宴請中華隊選手。前一天,他先和世界棒壘協總會會長吃飯;隔天,又拜會軟銀鷹球團會長王貞治。

「王貞治先生說,日本球員引退前的最後一天,都還在自我訓練,日本教練在卸任前的最後一天,都還在自我充實。這給我很大的啟發!」辜仲諒說,「另外還有球場硬體設備的完善,能減少球員受傷的可能性。我希望未來能帶動台灣球場設備的提升,讓選手比賽時無後顧之憂。」

從棒球協會角色的設定,與中職球員的合作,今年,由中職主導組、訓、參賽的世界12強比賽,正式寫下「國家隊」該有的規格。

這雖不是中華隊必勝的方程式,但絕對是讓更多球員願意加入,打出一場又一場精彩球賽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