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度高溫的烈陽,炙烤著距清奈逾50公里的甘吉布勒姆區(Kanchipuram),這裡是印度的「千廟之城」。

小檔案_印度—甘吉布勒姆

面積:四千三百九十三平方公里(約台北十六倍大)
人口/基本月薪:四百萬人/約新台幣四千元
主要產業:農業
主要投資企業:富士康、三星、偉創力、戴爾

4號國家公路上的喇叭聲不絕於耳,車子快速駛過,總是掀起滿天塵土。更糟的是,雨季遲遲不來,路邊黃土上看不見生機,水牛疲勞的癱坐。不安與絕望感瀰漫在空氣中。一小時顛簸車程後,左手邊才開始出現一座座沒有招牌的廠房、一整排連綿的貨櫃車,我們沒看見偌大的招牌,卻已進入一個神秘基地,見證一個特殊時刻。

蘋果高階手機iPhone X系列,即將走出中國。8月,在這個千年古城量產。

甘吉布勒姆,印度教的七大聖城之一,這裡曾是西元3到9世紀統治南印的帕拉瓦王朝(Pallava dynasty)首都,遺留許多古老頌詩描述的神廟。我們到達前夕,古城剛挖掘出一尊深沉在水中40年的神像,因為要移到陸地,而封城48天,車輛不得任意進出。

蘋果的iPhone真要在這個環境生產?一支手機的電子零組件數量上千個,涉及到超過兩百家供應商,一旦短缺一個零組件,就不能出貨,供應鏈複雜度遠高於鞋業與紡織業。

千里外拉貨變常態!
零件運送搭車再搭船
橫跨孟加拉灣,交期一天變一週

現在,蘋果卻決心展開這場長征,這場遷移,對台商是災難,還是契機?

商周團隊,兵分三路,從一支iPhone手機的移動之旅開始追蹤。蘋果供應商,都是台灣最頂尖的電子業者:從台積電、大立光到鴻海與和碩等,高峰時,它們占台股3成市值,是台灣製造業競爭力的關鍵指標,我們希望藉此調查,看見這個影響台灣未來十年最大變數如何形成,當習慣打群架的台灣供應鏈,被拆散打碎到世界各地後,我們得盡快找到出路方案。

商周獨家進入鴻海旗下富士康為蘋果生產手機的基地,眼前,該公司廠房被灰沙覆蓋,格外低調,就像這個蘋果手機最大組裝商重回印度時的姿態。

這裡曾是幫諾基亞代工的工廠,2014年,富士康因為諾基亞關閉工廠,資遣了相當多印度當地員工,當時,一度發生嚴重抗議、員工拒不關廠,雙方關係緊張。2016年,鴻海集團再回到印度,先選擇距老廠區三小時車程外的Sri City設廠生產。

現在,回到老廠區生產的iPhone已經在產線製造,員工約2000人。在廠房旁邊,吊車工人還在忙著加蓋手機品牌小米的零組件倉庫。富士康也在這裡幫小米生產內銷印度的手機,員工人數已達萬人,這是它協助小米站上印度手機龍頭的秘密基地。「小米多愛我們啊!沒有我們在地製造,它們無法滿足印度市場。它們要100萬支,我們做110萬支等著它,讓它能快速回應市場需求,」一位鴻海集團主管說。

但和富士康深圳龍華廠區最大的不同是,這裡方圓百里內,看不見零組件廠群聚,連集團自家的連接器、機構件等,都沒跟來。

富士康印度廠的零組件及半成品,多仰賴運輸距離5800公里外的中國廣東,這些零件得坐上船,穿越孟加拉灣,經歷約一星期的船期,才能到達印度第二大港「清奈港」,而從清奈到達園區,還需要約一小時的車程。即便是已經在印度設點的中國電池廠,也必須從2000公里外、印度首都新德里東南方的諾伊達(Noida),開著卡車走上3到4天運過來。連全球第一大印刷電路板廠臻鼎,董事長沈慶芳也對我們說,目前僅在清奈一帶選址中,最快明年才會量產,「我們是配合客戶去,做很少量、很少量,」他強調。

過去當天改設計,產線立刻跟上
現在供應鏈沒跟來,斷鏈風險飆升

iPhone的印度長征,乍聽很沒效率!其零件從下單到交貨的時間(Lead Time)被拉長,以前一天內能完成的交貨期,被拉長7倍以上。一位在印度設廠的國際品牌主管說,最大的挑戰是,「組裝廠搬廠,很多人(供應鏈)卻還沒跟上去,供應端到生產端變長鏈。」資誠創新諮詢公司董事長劉鏡清補充,「供應鏈拉長後,存貨增加、運費增加,營運風險也增加,以前供應商在附近,斷鏈就算了,現在斷鏈可不簡單,你知道那有多大的風險嗎?」

過去,蘋果在中國的供應鏈,幾乎都在24小時車程之內可達處。曾經,蘋果在最後一刻更改了iPhone的螢幕設計,新的螢幕面板就在當天午夜運達中國的工廠。一位工頭叫醒了宿舍中熟睡的8000名工人,每個人發一塊餅乾和一杯茶,半個小時內,就可在崗位上就位,開始長達12小時的工作,把每一塊塊新螢幕鑲嵌到手機上。蘋果創辦人賈伯斯曾說,iPhone不在美國組裝,原因不是成本,而是亞洲工廠生產速度快,能兼具經濟規模與靈活性。

零件橫跨5,800公里!直送蘋果印度新組裝基地

■50~300公里

印度周邊供應鏈:
.未來會有臻鼎、台表科等PCB廠
.安得拉邦的歐菲光
.班加羅爾的印刷包材廠裕同科技

■5,800公里
中國廣東:進口面板、鏡頭等多數零件

■2,000公里
北方邦諾伊達:運來欣旺達產的電池模組

註:公里數為運送距離 整理:黃靖萱

2012年時,蘋果就試圖在美國德州奧斯汀建立組裝Mac電腦的工廠,根據《紐約時報》報導,當時組裝電腦時,人們才發現電腦組裝要用的一款螺絲釘供應不足。過去,在中國,一短缺零件,大家就能當天供貨,但在德州,一切都行不通了。最終,一顆螺絲釘,讓這款美國組裝的Mac推遲上市了數個月。



複製中國那套穩死!
天天接駁,送上千工人回家
戒規模思維,「印度是工廠遷就人」

上述斷鏈風險,會在印度上演嗎?目前蘋果與小米的供應鏈並未完全相同,若蘋果仍要沿用原供應商,勢必仍得經歷一段過渡期,這或許也是,此生產線只是小量生產的原因。印度手機品牌圈傳言,原本鴻海集團初期為iPhone X系列規畫了兩條產線,但目前只先開了一條,也就是一個月的產能僅約6萬支,這僅不到小米的1/10。

長征的風險還有,過去管工廠的邏輯得全改。

中午接近一點,廠區門口,員工一批批下了白色的交通車,工廠裡的女性超過95%,年輕的臉龐,穿著鵝黃、豔紅、桃紅、天藍等色彩豐富的印度傳統服裝紗麗。每到交班時間,園區裡的人就開玩笑稱可以看到「三千佳麗」。我們問了旁邊的人:她們,為何都要坐巴士來,為什麼這裡沒有如富士康深圳龍華廠的規模:光是當年自建員工宿舍,就超過30棟,有一整排的美食街、有銀行、郵局,還有醫院……,食衣育樂住行全包,自成一個逾30萬人的城鎮。

在地人卻對我們說,別想複製中國!原來,印度雖是超過13億人口的國家,但光是官方認定的語言就有22種,連文字都不同,出了家門到另一個邦,可能就像出了國,看不懂也聽不懂其他語言。所以,印度人缺乏流動性,不像中國,廣大的農工民為了討生活,可以不遠千里到城市打工,城市人力供應充沛。

「在印度,必須是『工廠去遷就人』,要先調查該地可用人力有多少。」台灣貿協駐新德里辦事處主任吳賀彬舉例,當年諾基亞就有慘痛經驗,他們規模太大,導致後來招工距離遠至100多公里,每天要派交通車到100公里外載工人,成本很高。在這裡,連蓋一座有兩萬人的工廠,都很困難。「如果把在大陸那套動輒數十萬人的工廠規模,帶到印度來,穩死的,」吳賀彬說。

印度罷工是常態
郭董想巡廠,還得等工人抗議完

甚至,印度罷工新聞屢見不鮮。據說,有次鴻海集團創辦人郭台銘要到印度工廠視察,但當地工廠正在罷工,員工只能硬著頭皮問郭能否改期再來。

但,蘋果的征途,沒有回頭路,比起回歸美國製造,它有更多「印度製造」的壓力。

現在,蘋果在中國手機市場已趨近飽和,再加上中、美貿易的摩擦,都對iPhone不利。據市場調研機構Canalys統計,今年第一季,iPhone在中國出貨量年減幅度高達3成。相比下,華為反而逆勢成長四成。從摩根大通到花旗等券商,都下調蘋果今年的財測。

然而,面對印度這個全世界最有潛力的手機市場,蘋果市占連前十名都排不上,當地販售的高階iPhone,因為得加上兩成關稅,幾乎為全球最貴。以iPhone XS為例,印度官網報價相當於台灣4萬5000元起跳,比印度人半年平均收入還高。

去年,韓國總統文在寅還邀了印度總理莫迪,一起參加三星在印度興建、號稱全球最大手機工廠的開幕,雙邊的友好關係,加上三星還宣布要在印度製造高階旗艦機型Galaxy S9和Note 9,都加深蘋果被邊緣化的危機。

「你看蘋果這三年在印度的發展,沒有一件事順利。」一位在印度多年,熟知手機產業的台商說。全球主要城市都有開設直營店的蘋果,一直無法在印度展店,因為印度政府非常堅持,蘋果得落實本地採購零件的原則,iPhone必須有30%以上的本地成分(local content),才會被放行。即使,蘋果在印度設立了第一個海外研發中心,緯創又已在印度組裝舊款iPhone,政府仍然否決。這次,蘋果將高階iPhone交由鴻海在地組裝,承諾持續帶進相關供應鏈後,蘋果已經確定將在孟買開出第一家直營店。

一座廠,換一家直營店;用工廠,換市場。印度政府的態度,就是未來各國彰顯保護主義的縮影。

分散製造巨浪來了!
中國是集結大規模製造最後一波
台商還能死守「有規模就能贏」嗎?

過去,中國是全球製造工廠,一地生產,出貨到全世界。現在,中國世界工廠角色褪色,加上各國政策拉力,將導致全世界會出現更多的區域性工廠,比如在東南亞的印尼,或是鄰近美國的墨西哥,甚至是印度。「(中國)這是地球上大規模製造業集結的最後一波,這個現象消失以後,分散式製造就會抬頭。」和碩董事長童子賢說。

屆時,我們買到的iPhone,可能在離我們更近的地方生產,不一定能更便宜,因為供應鏈碎掉,過去因群聚而產生的效率與成本優勢不再,但有機會依照在地需求去客製化。

這場移動,將重新定義各國的競爭力。

一份勤業眾信的製造業研究報告直指,2020年,印度將成為全球製造業競爭力第五名,在2016年時,它連前十名都沒有進入。

但另一個令人心驚的數字是:台灣製造業的排名,卻將從第七,倒退到第九。

倒退,是因為多數人不願離開中國嗎?一位蘋果零組件供應鏈董事長,被問及為何不跟隨長征時,比著自己的小指頭對我們說,「比起來,用海運的運輸成本根本是小事。」他說,「ODM(設計代工)分散了,但我們零組件的上游零件,還是都來自中國,上游怎麼可能分散呢?上游廠就像大型化工廠一樣,設備投資很大,產線不能移動,越集中生產越有效率,成本越低。」

台商,仍深信集中一地有大規模,就能繼續贏,但在供應鏈被打碎的碎鏈時代,這假設仍然成立嗎?

翻開蘋果供應商清單,蘋果公布的前兩百家供應商,中國有40家,台灣則占47家,趨勢是,中國這幾年一直成長,台灣則在下降中。這場長征,會讓台商被加速取代嗎?

我們進一步前往和碩位於印尼巴淡島的新生產基地,尋求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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