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港人上街「反送中」事件,從港府執意修法,到暫緩修法,短短一週多的時間,劇情急轉直下。關鍵,就在美國的大動作,讓原本只觸及中港互動,頂多延伸到中港台三角關係的棋局,提升到了美中港台四邊拉鋸的大戲。

原本一直採強硬立場的香港特首林鄭月娥,先是在六月九日百萬港人遊行當晚,聲明不退;接著她接受電視台專訪,聲淚俱下,強調自己「堅持做對的事」。這引發港人群起激憤,從百萬人遊行延伸至「三罷」(罷工、罷課、罷市),情緒節節升高。

但六月十四日,一道從北京傳來的急急如律令,卻讓林鄭態度驟變。

港媒報導,當天,負責香港事務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韓正悄然南下,和林鄭在深圳會面。隔日,林鄭立刻宣布暫緩修法。眼見抗議群眾仍不肯退,林鄭在六月十八日下午再度道歉,強調:「若不能解決紛爭跟矛盾,絕對不會重啟(修法)程序。」

習找普欽取暖,川普乘機戳他死穴

《紐約時報》評論,這是中國國家領導人習近平自二○一二年掌權後,最大的一次政治讓步。

誰有能耐逼習近平轉向?答案,是美國。

在中美貿易戰兩強對峙情勢之下,美國總統川普與習近平,一邊用貿易關稅制裁逼對方就範,一邊則持續往外尋求鄰國結盟以壯大聲勢。此時發生的反送中事件,意外成了中美角力的延伸戰場。

就在香港街頭仍熱、六月十四日習近平生日前一天,齊聚在中亞小國吉爾吉斯為他慶生的,是俄國總統普欽、印度總理莫迪。他們參加的這場上海合作組織年會,有著習近平串聯鄰近國家、強化對抗川普陣線的象徵意義。

但美方也沒閒著。藉著反送中事件,美國國會拿出兩把鋒利大刀揮舞,將原本一場被北京、香港政府認定為「內政」事務的港人抗爭,變成了逼近習近平眼前的「中國主權尊嚴vs.貿易戰避風港」,兩難兼顧的問題。

美祭出2法案,威脅香港國際地位

■法案:《美國-香港政策法》再評估案

重點:
.每年檢討香港自治程度,以及引渡、強迫轉移外國公民至中國、躲避美國出口限制、進口商品關稅等
.國務院須提供違反美國法律的中港官員名單

■法案:《香港人權與民主法》
重點:
.每年檢討香港自治情況
.對涉及鎮壓香港民主的中、港官員,設立懲罰機制

■影響:一旦依兩法案評估結果,取消香港獨立關稅區地位,恐將使:
.美企撤出在港投資
.港人赴美簽證審批比照中國
.中國失去貿易戰下的關稅避風港
.國際對港幣失去信心
.香港失去國際金融中心地位

整理:管婺媛

六月十二日,美國民主黨籍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率先拔了第一刀,要求美國政府重新評估香港在「一國兩制」架構下,是否獲得「足夠自治」。

兩黨議員重新提出《香港人權與民主法》草案,內容包括美國政府須對香港自治做年度評估,確定香港是否仍具美國賦予它特殊貿易與關稅獨立地位的資格,還將矛頭對準中港官員,凡涉及鎮壓香港民主者,都可能被禁止入境美國,甚至凍結他們在美資產。

第二把刀,則是共和黨內曾與川普角逐總統初選的參議員克魯茲(Ted Cruz)等人,在美國時間十二日提出《美國—香港政策法》(簡稱《香港關係法》)再評估案。該案同樣要求美國國務卿,就中國如何利用香港規避美國法律,向國會提交報告,且內容還包括國務院須提供涉及違反美國法律的中國官員名單。

美施壓、港台民間熱絡,逼習緩處理

美國兩大政黨重量級議員相繼出手,讓香港從政壇到商界都緊張。

這兩刀下得多重?

《香港關係法》,是一九九二年老布希時代賦予香港獨立關稅區的基石,讓香港享有不同於中國的關稅優惠與自由貿易地位,包括得以引進美國敏感性高科技。但,它存在的前提是,在一國兩制架構下,香港仍保有司法獨立與人權保障。

台大政治系榮譽教授明居正分析,香港自古就是中國對外的「窗口」,因為《香港關係法》,讓它保有特殊地位,成為中國企業募資的據點、人民幣國際化的實踐場。尤其,在貿易戰下,香港也因為該法成為中國唯一活口,不受川普祭出二五%關稅的影響。

但,一旦香港通過「逃犯條例」,引來北京之手直伸入香港司法的疑慮,將可能促使美方取消《香港關係法》,讓香港失去特殊地位。一如歌手何韻詩在商周專訪時所言:「這個法(指逃犯條例),會把香港變成跟中國所有城市一樣的『普通城市』⋯⋯。」

「(取消《香港關係法》)香港金融會立刻崩潰,你要不要救?當然壓力很大!」明居正說。

為了拆彈,北京被迫出手止血。

擺在習近平眼前的難題一籮筐,但最迫切的,是在中美貿易戰僵持之下,中國經濟下行、內部政敵蠢動,進而危及他統治正當性的困境。

最接近他眼下的一關是,六月二十八日G20高峰會時,如何面對川普和各國領袖。因此,避免香港緊張情勢拖長,成為川普對付他的利器,習自然十萬火急。

北京出手紓解香港反送中事件,中央研究院社會所副研究員吳介民認為,這出自兩層壓力,除了美國,還有對台工作。

第一層,美方壓力排山倒海而來,迫使習近平得專心處理他的重中之重:如何在川普從貿易戰打到科技戰等各層級戰爭,持續圍堵下,對外建立同盟、對內加速壯大國力。

第二層,反送中事件,台灣成了香港民間最堅實盟友,各個想選總統的人都陸續發言反對「一國兩制」在台發生。為避免民進黨總統蔡英文在明年大選「漁翁得利」,打壞原本台灣可能產生相對親中政權的局勢,北京此時先放下面子問題,讓港府設法止血,是不得不然的決定。

表面放軟,長期對港台不會鬆手

不過,雖然習近平有解題的優先順序,但他對港乃至對台政策,仍不會鬆手。

常駐台灣的加拿大籍時政評論家寇謐將(J. Michael Cole)認為,目前北京或許會放緩對港政治緊縮的力道,以促使香港抗議活動失去動力,「但這是一場漫長的比賽,」他不認為北京會因此改變對港與對台態度,「衝突將會持續發生。」

「在一國兩制架構下,中共一直企圖對香港從間接統治,轉到直接統治;但人民幣要國際化、要取得外國技術,香港須維持司法獨立與言論自由,才可能繼續保有窗口地位,」吳介民認為,中國一方面要對外擴張統治力道,但又不得不維持香港的開放性,兩者之間的矛盾與衝突始終存在,也讓習近平在收放間要達到平衡,極其困難。

在美中爭霸的大局之下,港人反送中運動這個新戰場,第一回合,美方暫獲勝利。接下來,就看G20大阪高峰會上,習近平如何演出、能否扳回一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