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壽險新契約保障額度是台灣的7.38倍

從去年到今年第一季,台灣壽險公司的損益,比坐雲霄飛車還刺激。去年因股、債、匯市震盪,到12月底整體壽險業「淨值」損失及「攤銷後成本(AC)」項下未實現損失高達新台幣7381億元,相當於高鐵造價的1.6倍,史上最慘。

但到今年初股市反彈,3月底,國泰、新光、中壽等壽險公司又指出,帳上的未實現「損失」,又逐步轉成未實現「獲利」。

7000億元上下的震撼教育,嚇壞保戶,也嚇壞股東。台灣主要壽險公司,因去年匯損緣故,今年多發不出現金股利,股價跟著下跌。單以壽險龍頭國泰金為例,自3月21日至3月28日,市值就蒸發345億元。

但,你以為壽險風波暫告段落了嗎?其實藏在台灣壽險公司背後,是難以解決的三大關鍵困局,保戶恐怕再也沒有高利率的「超殺保單」可買,股東也不能再誤將壽險股視為「高成長股」。

困局一》新會計準則上路
賠錢賣高利率保單時代結束

第一個困局,是號稱「魔王級」的新國際會計準則IFRS17。「連資深會計師都覺得難懂!」安侯建業執業會計師鍾丹丹表示,該會計準則複雜度高,其中最重要的改變之一,就是保險業「損失要馬上認,利益要分年攤」。

簡單來說,現行的會計制度,保險公司向保戶收到錢,就視為收入,只須提存準備金;但新的會計制度,保險公司必須檢視每一筆保單的賺賠,賠錢要立刻列入虧損,賺錢則主要按照保險期間,分年認列。

所以,保險公司因擔心財報難看,將不願意再賣賠錢保單,「超殺保單」將可能銷聲匿跡,想買都買不到;而獲利也因切割成數年認列,難以出現爆發性成長。

新會計準則已成為全球各保險公司的頭號麻煩,而且避無可避。

韓國為降低新會計準則衝擊,預計增資逾新台幣1兆元,相當於台灣一整年保費收入的逾1/3。此新會計準則台灣將在6年後上路,不到4年內要全部就緒,各保險公司都如臨大敵。

困局二》金管會出手
靠外幣保單衝業績成效有限

為在新會計準則上路前搶市占率,又為避免匯損壓力,保險業者想出兩全其美的招數:從去年底到今年初,各家業者紛紛調高部分美元保單宣告利率,達到4%甚至以上,以高利率吸引保戶進場。

投資基本定律是:高風險,才有高報酬(高利率),但美國十年期公債殖利率只有2.4%左右,保險公司若不「涉險」,投資較高風險的商品,則做不到承諾保戶的4%利率。

因此,金管會主委顧立雄直呼「誇張」,直言宣告利率太高,要求各保險業者提出說明。

但壽險業主管嘀咕,金管會管太多!根據《保險業辦理國外投資管理辦法》,保險業可投資「BBB+」等級以上的債券,符合條件的保險業甚至可投資「BBB-」或「BB+」的債券,目前美國BBB級債券殖利率為四%。

「台灣的確找不到4%的商品可以投資,但國外有!」壽險業主管指出。而且,如果美國債券市場是大海,台灣就是小水坑,規模不到美國的1/130,十年期公債殖利率也只有1/3。

因此,台灣保險業一窩蜂把錢放到國外,比率高達保費收入的近7成,目的就是賺取較高的報酬率,以及更好的流動性。

為何鄰近台灣的韓國保險業,海外投資比只有8.3%?國泰金總經理李長庚對外解釋,韓國不但十年期政府公債殖利率比台灣高出1.5%至3.8%,且規模是台灣的6倍,但韓國保費收入卻比台灣低,韓國保險業不必到海外冒險,43%的保費都投入政府公債。

他認為,台灣保險業到海外投資,創造報酬率,帶回給台灣保戶,「海外投資(的本事),台灣比韓國先進很多,」「錢放在銀行收益相對低,保險業透過海外投資拉高收益(編按:台灣的銀行一年期定存利率僅約1%,但美國一年期公債殖利率為2.4%)。」

但台灣保險業者去年踢到了大鐵板,主因是前進海外投資的保單,大多是新台幣保單,也就是把新台幣換成外幣,再投資外幣商品,不但可能產生匯兌損失,還要付出避險成本。

於是,保險業者才改走另一條路:直接賣外幣保單。外幣保單直接用外幣投資,不必再承擔匯率風險,因此各家皆把「衝刺外幣保單」當成今年業務重點。新光金副董事長李紀珠即表示,今年外幣保單的占比要再提高十個百分點。

然而,衝刺外幣保單最佳方式,就是提高宣告利率,喊得越高,保戶就容易掏錢買,這又跟金管會的政策牴觸。

「我們是請保險業者說明,不是要處罰,」金管會保險局副局長張玉煇解釋。但在金管會明示、暗示下,壽險業的宣告利率只敢退、不敢進,中壽已在3月初調降宣告利率至4%以下。

如果宣告利率只降不升,保險業既因擔心避險成本及匯損,減緩銷售新台幣保單,也不容易衝刺外幣保單的市場,今年將業績難做。

困局三》國人觀念難改
偏好儲蓄險更勝保障型保單

「國泰人壽從2012年起,開始走保障型保單,放棄既有市占率,」李長庚在法說會上表示,事實上國壽也要求業務員,平均每月至少要賣出一張保障型保單;而李紀珠亦指出,台灣應借鏡日本,朝保障型保單轉型。

為什麼他們都想調整保單結構,轉以保障型保單為主?主打保障型保單的保德信人壽策略長邢益華指出,銷售儲蓄險的保險公司為了市場競爭,提高對客戶的回報利率,可能影響公司本身的獲利。

其次,儲蓄型商品的繳費年期和存續期間較短,當市場出現更高利率保單時,客戶可能在期滿領回,或甚至中途解約轉買其他公司保單,造成保險公司的保費收入不穩定。

不過,台灣人平均一年繳的保費高達新台幣15萬5000元,比美國高出約18%,但若以個人壽險新契約平均保額來看,美國卻是台灣的7倍以上,這是因為美國的保障型保單比率高於台灣。

保障型保單「叫好不叫座」,以國壽來看,2017年純保障型保費收入只有約90億元,是總保費收入的1/85,但國壽創造的市占率,卻是保德信人壽的44倍。要改變台灣保險市場「重儲蓄、輕保障」的結構,是條遙遠的路。

「台灣保戶買保單不是為了保障,是為了理財,」保經公司高階主管直言。站在保險公司角度,一張儲蓄險一年繳數萬元,但保障型保單一年不過幾千元,前者對大型保險公司的市占率、收入貢獻,高於後者。

高飽和市場榨不出奶
將降業務佣金,甚至裁員

分析師常以「初年度保費收入」評量壽險公司的業務動能,如果保險公司賣較低利率的保障型保單,保費收入將降低,不易從高度飽和的台灣保險市場再「榨出牛奶來」,股價便往下降評。

在保戶需求及股價的考量下,多半保險業情願提供保戶更多高利率的儲蓄險,也難以銷售更多保障型保單,造成台灣民眾「保費繳很多,保額卻很低」的怪現象。

當新會計準則上路,金管會又嚴管保單利率,多數保險公司不易調整保單結構,三道難題圍堵,某保險經紀公司高階主管指出,保險業除非不在乎股價和獲利,否則為維持獲利,剩下「降低成本」一途:一是降低業務員的佣金,回饋給保戶,拉進更多保單;二是裁減業務員數量。但不論何種降低成本的方式,都非長久之計,長期困局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