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納.川普於2017年1月20日就職成為美國總統,21天之後,我再度來到白宮。那天中午總統來電,問我當天晚上「是否想共進晚餐」,這種情況很不尋常。我想起在我被提名之前,歐巴馬總統邀我去白宮討論各種事情,他解釋:「一旦你成為局長,我們就沒辦法像這樣對話了。」聯邦調查局長不能與美國總統私下會面閒聊,這會讓聯邦調查局好不容易建立的獨立性大打折扣,而我害怕川普要的正是這種局面。

他說了兩次「我需要忠誠」

晚餐開始沒多久,川普直白的問:「那,你想做什麼?」我一開始沒完全聽懂,但總統沒有等我回答,逕自開始滔滔不絕。我終於搞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能有人告訴過他,或他突然想到:這工作是他給我的,他必須取得回報。

我回答說,我想繼續做這份工作。我告訴他,我不耍小手段,也不洩漏情資。但是,我在政治上不會選邊站,也不必叫我去政治操作。這種論述顯然不能安撫他。他表情嚴肅的說:「我需要忠誠。」

接下來一陣沉默,我決定不給總統任何「我同意」的誤解。川普打破這場尷尬的對峙,他不停提出自己的主張。晚餐快結束時,他問了另一個問題,他想知道我怎麼當上聯邦調查局長。我告訴他歐巴馬對這個職務的想法跟我一樣,他期待局長要獨立運作,一方面不希望聯邦調查局涉入政治,一方面又希望晚上睡覺時知道聯邦調查局運作良好。川普回應說他很高興我想要留任,因為他聽到很多人都對我讚譽有加。

然後,他回到忠誠的議題上,又說了一次:「我需要忠誠。」我頓住,「您從我這裡聽到的,永遠都會是真話。」我說。

我在那一刻忽然發現:這位自由世界的領導者、商業大亨,不懂如何領導。以恐懼領導的人,例如黑手黨家族的老大,才要求個人的忠誠;道德高尚的領導者知道唯有仰賴別人告訴他們真話,才能做出明智的決定,不會想到要求他人忠誠。

2月14日,我去橢圓形辦公室,參加為川普總統排定的反恐簡報。老爺鐘旁的門關上,只剩我們兩人。總統盯著我,「我想談談麥可.弗林。」他說。弗林是他的國家安全顧問,前一天才被迫辭職。

道德高尚的領導者為了要聽到真話,會創造一個高標準、深刻關切的環境。

他叫FBI別再查通俄門

弗林2016年12月時曾多次與俄國駐美大使談話,尋求俄國協助打消聯合國的決議,該決議譴責以色列在占領地擴張屯墾區(歐巴馬政府不打算使用否決權來處理這項決議)。弗林也敦促俄國駐美大使,面對歐巴馬政府因為俄國干預2016總統大選而施加的制裁,不要升高回應。

次年1月初,媒體報出關於制裁的對話後,引起各方深切關注,副總統當選人彭斯還上電視否認弗林曾與俄國討論過制裁的事情。彭斯說他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跟弗林談過。

1月24日,隨著俄國干預事件調查持續進行,我派了兩名探員到白宮與弗林面談,問他與俄國人的談話內容。他對探員說謊,否認他曾與俄國大使詳細討論這些他自己說過的議題。

一開始,總統說弗林將軍跟俄國人談話並沒有什麼錯,但他必須讓將軍辭職,因為將軍誤導了副總統。然後總統針對機密資訊外洩,發表了長篇大論。我理解他的憂慮,那些取得機密資訊的人,一轉頭就跑去跟記者爆料,讓他很挫折。

然後他說:「我希望你同意讓這件事到此結束,放弗林一馬,他是個好人。我希望你放手。」無論如何,因為聯邦調查局是獨立的調查機構,他的要求讓人極為不安。

我沒有打斷總統,反而只同意說「他是個好人」,我沒有說會「放手」。

聯邦調查局各部門主管都同意,不能因為總統的要求而擾亂調查團隊觀察弗林,或更廣義的說,調查俄國涉入2016年大選期間川普競選活動的事。我們決定一邊調查,一邊看該拿總統的要求怎麼辦。

4月11日,總統打電話來問我,對於他要求我將他個人沒有受到調查這件事「公諸於世」,進行得怎麼樣。與先前多數的互動相比,他這次沒有各種恭維,反而像被我惹惱了。

我回答說,已把他的要求轉達給司法部代理副部長,還沒收到回應。他說「這片疑雲」讓他沒辦法做事,或許要讓底下的人去跟代理副部長談談。

這是我與川普總統最後一次談話。我們向代理副部長呈報這通電話時,顯然自3月30日以來啥事都沒做的代理副部長竟然說:「喔,天哪,我原本希望這件事會不了了之的。」

許多評論家把重點放在喜歡的政策上,卻輕忽了這個總統對於基本常規與道德帶來的衝擊。

它不會。
我被開除,是從電視得知

事情的結局,出現在一陣如暴風雪般的惡事當中。5月9日,我在洛杉磯參加「多元管道探員招募活動」。每次我出差,都會留很多時間造訪地區辦公室,與優異的員工見面。

我在洛杉磯時間下午2點開始對他們演講。我說明,我們新的使命是「保護美國人民,捍衛美國憲法」。然後,我停了下來,半個句子還沒講完。

房間後面的牆上有一排電視螢幕,我看到上面有「柯米辭職」大字。雖然螢幕在聽眾背後,但他們注意到我分心了,也開始往後轉。螢幕上的字樣開始變化,3個螢幕上顯示3家不同的新聞台,打出相同的字樣:柯米被開除。這下我笑不出來了。聽眾開始竊竊私語。我告訴他們:「各位,我會弄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但不管這是真的還是假的,我的訊息不曾改變。」我走到員工之中,與每個人握手,然後去一間辦公室,想找出發生了什麼事。

沒人打電話來,司法部長沒有、副部長也沒有,誰都沒有。我僅有的訊息,就是媒體報出來的內容。一陣兵荒馬亂後我們得知,有個白宮職員試著把一封總統給我的信,送到華盛頓賓夕法尼亞大道的辦公室。

我走出那間辦公室,外面已經聚集一大群聯邦調查局洛杉磯辦公室的員工,很多人都在掉淚。我簡短告訴他們說,聯邦調查局的價值,遠比我們任何一個單獨的個人更偉大、更堅強。

總統下令不准讓我再回到聯邦調查局的土地上,永遠不准。我的前員工幫我打包私人物品,送到我家,彷彿我死了一樣。我與聯邦調查局的人非常親近,但這道命令讓我無法與他們見面,以任何方式道別。

現在這個總統,短期內會造成嚴重的傷害,但森林大火雖痛苦,也會帶來生機。不論下一任總統是哪個政黨,肯定都會以歷任美國領導者不曾需要的力道,重新強調價值的重要:真實、正直、尊重、包容。這把火會讓好東西長出來。

書名:向誰效忠

作者:詹姆斯.柯米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2018年11月27日


詹姆斯.柯米 簡介

美國第7任聯邦調查局長。曾因起訴美國居家生活類商品名人瑪莎.史都華而聲名大譟。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公開「希拉蕊電郵案」成為全球媒體焦點。後來在川普任內因不接受「對總統個人效忠」而遭開除,是史上第一位非因操守下台的聯邦調查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