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比世》排名第四的亞洲富豪家族、泰國正大集團董事長謝國民,去年悄悄飛至高雄,到漢神巨蛋的海港餐廳觀察進場與帶位流程。

接著,他邀請漢來飯店大股東侯西峰與旗下幾位大將、大廚,一行人飛去泰國。他派直升機載一行人飛到正大占地500公頃的白蝦養殖場參觀。隔天,謝國民又親自帶上身邊老臣,宴請侯西峰。

如此禮遇,因為正大集團參與投資一間位於曼谷、號稱全泰國最大的商場即將開幕,他希望漢來美食旗下海港餐廳能進駐。明年初雙方合作的第一間餐廳將開幕,未來還有多家分店計畫展開。

他,從傳奇到被羈押
20年前,因跳票差點輕生

漢來美食營收突破33億元,即將跨出國門打國際戰;他旗下的百貨事業也很爭氣,在高雄達58%的市占率。如今,侯西峰已成為台灣服務業的南霸天。

對比現在的風光,整整20年前,他的人生差點畫下句點。

1998年11月9日,他位於台北市新生南路的10樓辦公室,一片愁雲。 門外,秘書慌亂的低聲啜泣,門內,身為國揚集團董事長的他,腦中一片空白,只能猛抽著菸,一天菸癮4包的他,已不記得抽了幾根菸。

他不解,事情發生前十天,他還滿口袋錢,銀行可動用的資金有近百億元,金融風暴無聲無息發生,股價狂瀉,他動用銀行借款、融資,甚至是國揚帳上的現金,全都投入股市,為國揚股票護盤,但股價還是狂瀉,一路買到擁有國揚93%股權的他,丟進股市的錢,也一路蒸發。

「成功就是英雄,敗了就狗熊,我不要當狗熊。」他放下菸、穿上西裝外套,打幾通電話給人在高雄的老友東南水泥前董事長陳敏賢、三商行陳河東,一一告別後,準備開窗跳樓。

這一天,也是他二女兒生日,太太李宛螢剛買完生日蛋糕,突覺心神不寧,從未過問先生事業的她,直覺就往他辦公室衝去,才知他個人的投資公司跳票,公司一團混亂。她待在辦公室不敢走,等到陳敏賢從高雄搭機趕來才離開。 他從一腳踏進死亡中,被拉了回來。

他,從重摔到重生
20年後,自嘲當年太猖狂

「『871109事件』(指民國年)他會記住一輩子,」侯西峰大哥侯西泉說。這天,是他的跳樓紀念日,也是重生紀念日。

20年後,當年的豪華總部已經賣掉還債,他站在民生東路的辦公室裡,指著從舊辦公室搬來的黑色沙發說,「我以前就是坐在那上面,被拍到很囂張、很臭屁的樣子,」他自我解嘲當年的猖狂。

沙發旁一幅沒掛起來的畫像,他雙手交握在胸前、眼神犀利,自信滿滿,當時公司內部還曾以這幅肖像,仿效做成《時代》(Time)雜誌封面。他曾不可一世的認為,終有一天會登上國際,但卻沒想到一場本土金融風暴,他黯然被羈押。

《商業周刊》曾以他做封面故事,當年他43歲,旗下公司市值逾千億,站在人生最顛峰,與中央投資、中興電工等一起投標台北國際金融大樓招標(101大樓),曾是得標呼聲最高的廠商。

隔年,即發生本土金融風暴,對照當時欠下巨款的企業主,國產汽車集團張朝翔、張朝喨兄弟從此一蹶不振,新巨群的吳祚欽逃亡加拿大、廣三集團曾正仁棄保潛逃。

他,重新盤點自己
擬償債計畫,日還800萬

只有侯西峰選擇面對債務。在土城看守所待72天後,他開始擬定作戰計畫,平均一天清償800萬元,努力還債。

5年後,他已還清國揚的負債;如今,他旗下17家公司雖僅剩建設、飯店、百貨及餐飲四大主體公司,但他感性的說,沒有這個跌跤,集團不會有今天的底蘊,四大公司去年營收合計站上300億元,兩家上市櫃公司市值破百億元。

從旗下公司市值千億到市值百億,雖只有當年1/10,他心裡卻更扎實。 他辦公室裡引人矚目的,已經不是被放到一角的肖像,而是他太太親手製做的「平衡計分卡」、「策略整合校準」等管理理論的大型海報。

出事後,李宛螢開始看書自學財務及管理,只要覺得有幫助的書,就整理摘要、重新編輯寫出來給他。

「當年那種情況,你需要把自己很多感覺關起來,耳朵不能去聽人家說什麼,不能去感覺什麼,不然真的活不下去,」李宛螢淡淡的說,「我事後也從沒問過他(當初為什麼要跳樓),人如果一直沉浸在那種軟弱裡,真的很難往前看。」 摔跤後,他才回頭檢視以前那個衝太快的自己。

本刊專訪時,他語重心長的說,「這幾年我重新認識自己的事業、重新認識自己的能力。但盤點自己很難。」

雖然侯西峰曾是台灣最有名的借殼大王,借殼入主國揚建設、廣宇科技,但「我是到(民國)87年才懂得什麼叫資本市場,」他自陳。

當時他從蔡辰男手中買下的漢來飯店、漢神百貨都虧損累累,這些借款,加上護盤砸下的百億資金,以及國揚建案的專案借款、廠商未付的工程款等,在金融風暴一爆發後,他的投資公司因此跳票,和他有關的債務高達500億元。

國揚市值從高峰860億元,之後股價還一度跌至0.91元,市值剩下不到10億元,再加上他入主的廣宇科技,讓他身價從上千億元,跌到一文不名,連孩子出國念書的註冊費80萬元都拿不出來。

過去只懂「打打殺殺」
如今管理課從沒缺過一堂

「當時他只看到他投資的這些公司營收這麼大,根本沒深入去看他們的財務內容,」國揚總經理彭邵齡說。侯西峰也坦承,「以前我每天都在打殺,沒被殺死,所以可以一直戰鬥,一切功名都是打仗來的,我等於在屍體堆中長大的。」

只知道打天下,卻不懂財務、不會管理天下,是他的痛。「他是那種在哪裡跌倒,就一定要從哪裡撿一些黃金起來的人,」侯西泉形容弟弟。

後來侯西峰不只開始去上台大EMBA,還邀請台大會計系教授許文馨來幫集團上百位中高階主管上課。「他希望所有主管都要有很強的數字感,數字感是對細節都要有感覺,」許文馨說。例如漢來海港自助餐,他不是為了省成本而從食材下手,而是細到發現,他們最該下手處理的,是大家都忽略高昂的廚餘處理成本。

彭邵齡回憶,當時他們到漢來飯店開會,一個五星級飯店因虧損累累,竟讓她用到有缺口的餐具。出事前,侯西峰每次去高雄,都是吃吃喝喝,只是去說「大家好」而已,出事後,他才南下督軍作戰。

他後來大刀一砍,將長年虧損的飯店和餐飲一分為二,讓飯店不用負責餐飲的虧損,還能向餐飲收租金;餐廳則不用被綁在飯店裡,各自去衝。切割出的漢來美食如今已有15個品牌,全台約40間餐廳,去年還上櫃,股價破百元。 我們專訪他時是週四,談到一半,他看了錶急著說,「我下午還有課不能遲到。」匆忙扒了幾口飯,急著趕去上EMBA的課,晚上再下去高雄。從20年前出事後,他就固定每週五、六的時間留給高雄的百貨和飯店。

20年前,他只看動輒億元起跳的土地、建案,看一眼設計圖就能估出利潤,在房市、股市,呼風喚雨。現在,他卻連一顆百元月餅,都要親嘗改良。言談中最得意的,是飯店研發的月餅,一年比一年好吃。

「有苦才知道甜。我最苦的時侯,只要今天比昨天好,我就很爽了,我相信,明天也會比今天更好,」他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