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織襪重鎮社頭,傳出跳票危機,訂單去哪了?《商業周刊》採訪團隊跨越5國,深入10城,採訪300名海內外業者,拼出小襪子的競爭地圖。

社頭與鄰近鄉鎮約六萬人以織襪為生,去年底,一家營業額數千萬元的貿易商,跳票一千五百萬元,其後又傳出五、六家也撐不住,總計跳票金額近一億元。

跳票危機讓這群小人物,原本就不堪一擊的生計,蒙上更大陰影。

從去年三月美韓自由貿易協定(FTA,Free Trade Agreement)生效後,社頭就傳出「滅鎮」的預言。從美國來的訂單,一張張消失……。

黑狗,是突然被「斷單」的小頭家之一。

去年農曆年前,原本是喜氣的日子,綽號黑狗的東林織襪老闆李東林卻繃著臉,騎車衝回家,抓起一袋襪子,往牆上用力一摔!

一小時前,他接到電話,「有狀況,(機器)全部先停!」下單的貿易商說。

噩耗。
愛迪達突然砍單,誰害的?
「我做錯了什麼?一定是韓國啦!」

幾週前,他還被貿易商告知,是國際知名品牌愛迪達(Adidas)運動襪優良代工;才幾天,單子卻沒了。

「我做錯了什麼?」他到處打聽,沒有人給答案。

黑狗不甘心:「一定是韓國啦,哪有這『都好』(這麼剛好)。」

愛迪達訂單占他營收六成,費盡千辛萬苦才拿到。原本想,四十五歲以後,應該可以存夠錢,過逍遙日子,沒想到四十四歲,卻頓失主要經濟來源。

以前,客廳的傳真機經常響起,訂單列印像美妙的音樂。農曆年後,傳真機卻異常安靜,讓他發慌。

無數個深夜,他聽到傳真機又響起,愛迪達回來找他。醒來,才發現是夢。

去年一月,他度過最痛苦的春節。不只他,許多社頭人都如此。

一萬二千五百多公里外,美國與南韓的一紙合約,牽動彰化八卦山山腳下,數萬人生計。

二○一二年三月十五日,美韓FTA生效,韓襪輸美關稅降至零,台襪卻高達一○%至一九%。

曾公開支持ECFA(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被稱為「傳產F4」的台灣區織襪公會理事長魏平祺,在一場國民黨記者會中吶喊:「歐韓及美韓自由貿易協定,台灣織襪業一定毀天滅地啊……。」

中華經濟研究院〈歐韓及美韓FTA對我產業之衝擊影響及因應措施〉報告,也直指織襪是美韓FTA受創最深產業。

美韓FTA生效後,我來到社頭,舉目四望,芭樂田、鐵皮工廠交錯,馬路旁的電線杆,處處掛著「襪子拍賣」、「襪子觀光工廠」招牌,連社頭鄉的路標,都印著一雙襪子。

社頭有句名言:「社頭有三多,芭樂多、襪子多、董事長多。」

全鄉四萬四千多人,每兩人有一人以襪子為生,從社頭輻射出去的鄉鎮,員林鎮、田中鎮、北斗鎮、永靖鄉、二水鄉,都有襪廠;六鄉鎮至少六萬人,約四百位小頭家,靠織襪生活。

起步。
做不成國手,做頭家⋯⋯
襪廠隨便都大賺,嚼檳榔的也開賓士

社頭曾經風光,一九九○年代初,台灣織襪登上輸美第一,當年有媒體報導,社頭的賓士車密度,和人口是其三倍的員林鎮一樣高。這裡是黃金鄉,吸引外地青年,前仆後繼來此淘金,黑狗,也是其一。

長相酷似諧星彭恰恰的他,一退伍,就從故鄉彰化縣埔心鄉來到社頭。他是排球攻擊手,有著4XL的運動員體格,一頭龐克,拉風機車,性格瀟灑,朋友們都叫他「黑狗」。

黑狗的第一個夢想,是當排球國手。

父親是水泥工,母親在員林鎮賣八寶冰,家境不好,成績更在中後,但他一心想進排球校隊。五年級,學校選拔排球隊選手,老師問誰想加入?全班只有他舉手。同學嘲笑他「沒見笑」(意指自不量力),因為,他個子小。

國中是放牛班,後來念永靖高工機工科。雖然念書不如人,志向卻不小,他勤練排球,立志當上彰化「最大支」,就是跳最高的人。

為了達到「最大支」,他很努力,不想被人看不起。

黑狗在梧鳳村長大,全村只有他們姓李,從小被村人看輕。「做人愛骨力(勤快),才不會讓人看不起。」阿嬤經常提醒身為長孫的他。

高三,他是全彰化唯一考上體專的排球選手。「那是我離國手,尚近ㄟ時(的時候),」黑狗拿出泛黃的榜單說。

造化弄人。放榜前,他連續發生兩次車禍,右腳被汽車撞傷,放榜後,他問醫生:「我能念嗎?」醫生的答案讓他洩氣:「這隻腳,不可能!」

人生出現岔路,他被迫做另一個選擇,進入南亞工專(南亞技術學院前身)紡織科。退伍後,到社頭韓國織襪機工廠滿籮(一九九三年解散),當襪機師傅。當時台製自動織襪機還沒出現,社頭是滿籮的天下。

襪子,織出他第二個夢想。原本只是師傅,頭家夢卻來敲門。

一天他去修機器,中午襪廠老闆請吃飯,他觀察這位老闆:香檳色賓士車,短褲、汗衫、夾腳拖,滿嘴檳榔,還叼根菸。「這款,也能當老闆?」他暗自決定,有機會一定要當頭家。

機器,開了就有錢⋯⋯
一對夫妻、四台中古機,不甘休睏

一九九二年,黑狗來到社頭第二年,台灣織襪輸美第一名,外銷金額屢創新高,當時美、歐、日都在台灣下單,東南亞、中東人也來台灣買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