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陶傳正,嬰幼兒產品公司創辦人。他在28歲、1974那年自創品牌成立奇哥,擔任奇哥董事長逾40年、太太應小萍(陶媽)當總經理也長達30年,兩人於2015年卸任,將經營權傳給膝下子女。

陶傳正,人稱「陶爸」,奇哥公司董事長,能唱、能演,是企業界中的文藝才子,藝文界中的企業家奇葩。奇哥獲利連年成長,陶爸也戲約不斷,在外界眼裡,若要選台灣最幸福企業家排行榜,陶爸應該名列前茅。

應小萍,人稱「陶媽」,奇哥總經理,溫文美麗,不但是陶爸賢內助、奇哥運作的靈魂人物,更是陶爸世界走透透的唯一夥伴。

陶爸與陶媽,兩人互是對方的初戀與唯一戀人,總是出雙入對,在外界眼裡,是不折不扣的神仙眷侶。

幸福城堡瞬間崩塌
相識40年,陶媽忽然要分手

但是,一個冬日,幸福的城堡,突然間,整個崩下來。

那是2005年11月20日,陶爸心臟血管阻塞、做心導管手術前夕,他被緊急安置在國泰醫院3人病房裡,左邊,是一位陸勞啪啪啪一直亂打亂叫的老先生,右邊,是另一位默不作聲的80歲老人,他夾在中間發慌,打電話要陶媽來陪,沒想到,電話那頭傳來哭過的聲音,幽幽的說:「等你手術完,我們還是分了吧!」

「分了?」陶爸思緒一片混亂。相識40年,陶爸自認對陶媽很好,陶媽也從未說過要分手,「『分』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做錯了什麼?」幾小時後,陶媽來到醫院,兩人相對無言。對於「分」,陶爸不敢問,陶媽也沒說,就怕觸動敏感神經。

第二天,陶爸被推入手術室前,看到陶媽憂鬱的眼神,心頭一揪。醫生要陶爸放鬆,但他一點都無法輕鬆,倒不是因為手術,而是被陶媽不明的態度困擾著。

突然間,手肘刺痛了一下。心臟支架經過手肘時,把血管穿破了,造成內出血,醫生與護士緊張起來,將陶爸手臂用膠布團團綑緊,但手掌還是像氣球般腫起來、變黑。手術後,他被推進加護病房觀察,這四天,最是煎熬,無法睡覺,胡思亂想,「老婆到底在想什麼啊?為什麼會在我動手術前說那麼奇怪的事?」4天之後,瘀血終於停止擴張,他轉入普通病房。

其後,陶爸在陶媽陪同下出院,兩人好像都怕掀起什麼巨大的傷口,一路無言。中午,陶爸忍不住了,提議一起去吃港式飲茶,陶媽邊吃邊掉淚。走出餐廳,剛好碰到一位媽媽努力把嬰兒車推上台階,陶爸手腫,於是用眼神示意陶媽協助,陶媽照做後,兩人準備回家。

走下捷運樓梯時,陶媽忽然停下,用頭猛撞牆壁,邊撞邊叫。陶爸嚇壞了,打電話找兒女求救,陶媽卻跑出捷運站,躺在人行道上,繼續嘶喊……。

陶爸扶住樓梯,拚命想穩住自己的情緒,卻連追上老婆的力氣都沒有,感覺心臟就要停了。終於,女兒趕來把陶媽先帶走,陶爸愣在街頭,忘記自己要做什麼,也忘了自己後來怎麼回家。一進家門,看到陶媽歇斯底里的跳著、叫著、好像要把一輩子的怨氣通通吐出來,罵這、罵那,罵陶爸剛才用不屑表情看她,好像怪她不幫助那個推嬰兒車的女人……。

愛妻罹患憂鬱症
數十年壓力爆發,不時狂罵又搥地

「突然間就覺得,顯然我有責任。」陶爸說。其後一年,陶媽經常發作,她說要大叫,不然會瘋掉,陶爸就把門窗關起來讓她叫;她說要跳,不然怨氣無法發洩,陶爸就牽著她的手讓她跳;她說要躺下,陶爸就趕快拿來椅墊讓她當枕頭,陶媽雙手不停搥地,搥到戒指都扭曲了。

她罵自己:「像我這麼笨的人,應該在地球上消失!」陶爸輕聲說:「我知道你有很多委屈,你盡量的說吧!」讓她把內心不滿,一件件說出來。直到夜幕低垂,陶媽整個人如同虛脫般,陶爸扶她上床躺下,看她閉上眼睛,陶爸淚水也掉下來,「我最親愛的人,到底怎麼了?」

回憶當時,陶媽說:「我知道我那時在做什麼,但我無法控制自己。年輕時體力好,可以壓下來,年紀大就壓不下來了。我已經到了臨界點,我的反應是在求救,我已經不行了,你不要再跨過來了。」「就像埋在地底很深的岩漿,一下子衝上來,火山爆發。」

原來,陶媽的憂鬱症,反映的不是當下,而是數十年累積的壓力。「她是一直壓、一直壓、延後30多年才發作。」陶爸事後回想。

1970年,軍人子弟的陶媽,嫁給山東幫大老陶子厚獨子陶傳正。對生意一竅不通的陶媽嫁入陶家,迎接她的不是富貴的少奶奶生活,而是夫家事業一落千丈的壓力。

陶子厚是國豐集團創辦人,1960年初,國豐極盛時期,旗下涵蓋麵粉、飼料、毛紡、成衣、螺絲、合成皮、貿易、建築等十幾家公司,轉投資更不計其數,被中華徵信所列為台灣第22大集團。

陶子厚野心很大,為擴張事業,除向銀行借款,也動用月息一分八的民間資金,但市場削價競爭加上管理能量不足,公司財務千瘡百孔。大學畢業前,陶爸已知父親事業快出問題,服兵役時狂K一百多本企業經營的書。

陶爸娶陶媽後,就「跳火坑」進入國豐。單純的陶媽,渾然不知接下來的日子會在父子糾葛、還債、關公司的低氣壓中度過。

清查報表後,陶爸發現集團一年營業額約20億元,但銀行貸款與民間高利貸合計也20億元,一年利息快兩億元,賺的不夠還利息,更別想有盈餘。光是民間債權人就有1千多人,債權人名冊如電話簿那樣厚。

「我看到數字,心想我這輩子很難過了。當年我的人生希望就是,這一生把債務還掉,沒想其他的。」每天睜開眼,陶爸就想今天要跟誰開口,怎麼開口,中午頭寸擺平後,又想明天有多少頭寸要調,「真是痛苦得不得了。」

心情較好時,就寢前他向上帝禱告:「讓我明天調頭寸順利。」知道明天很難捱,會有人拿刀、拿槍來要債時,他禱告:「讓我一覺睡去,不要醒來。」

夫妻個性埋下病因
一個大聲一個忍讓,動搖妻子自信

他想關廠,但父親好面子不肯;他想召開董事會攤牌,但父親說賺錢才開董事會,「這輩子我們不可能賺錢了!」陶爸氣極,兩人經常在家裡大吵,陶子厚自知理虧不敢罵陶爸,卻將氣出在媳婦身上:「你那個老公怎樣怎樣……,」陶媽還得好言相勸,避免父子衝突擴大。

陶爸一家子脾氣都不好,偏偏陶媽從小克制,避免與人衝突,於是一家人有什麼抱怨都對著陶媽,久而久之,她成了全家的情緒垃圾桶。如果說,陶家當時是壓力鍋,陶媽就是壓力感最強的那個。

但她忍了下來,她理解陶爸為了還債,看盡臉色,她克制委屈感,避免火上加油。兩人若意見不合,多以陶爸大聲、陶媽無言收場。「我們以前談話,不是真正的談話,是他說,我聽,我會壓抑心裡的想法。」陶媽說。

1985年7月,陶爸調了15年的頭寸,再也調不動了,決定「自己點鞭炮」,讓公司退票,並召開債權人會議。奇妙的是,許多債權人見陶爸扛起債務,沒有落跑,反而出手相助,降息、分期、打折,陶爸「一輩子都還不完」的悲情,開始有了轉機。

此時,陶媽要求到公司幫忙,她一家家看帳、整理,從商場生手變成熟手。而後陶爸新創的奇哥,陶媽角色更吃重。

退票後9年,債務居然還完了,陶爸像重拾人生,又因先前調頭寸時看透人性,對市俗價值觀反而看淡,開始遊戲人間,接話劇、演電影;對陶媽則從不耐煩變成愛開她玩笑,例如,笑陶媽長得像丑角,或常說陶媽「妳真笨,」陶媽竟也忍習慣了,陶爸開她玩笑,她自己也笑,縱使心裡生氣,卻做出相反的表達。久而久之,陶媽自信動搖,陶爸的普通眼神,她也解讀為不屑。

其實,陶爸與陶媽個性很不同。例如,陶爸喝酒總喜歡微醺,享受放鬆感,陶媽相反。「我這輩子從來沒喝醉過,我非常自律,在最糟的情況下也不會喝醉。」陶媽說,「太多的束縛不是好事,我把每件事都當真,他(陶爸)每句話我都在意。」

夫妻倆,一個壓抑,一個奔放,一個認真,一個遊戲人間。陶爸的壓力解除了,陶媽的壓力卻無處紓解。

陶爸接著發病
委屈不解下,開始自閉不言不語

直到6年前陶爸心導管手術的前一週,陶爸頻頻抱怨陶媽,沒有醫生電話、沒有安排病床,陶媽不吭聲,卻在開刀前夕,30多年的忍耐,瞬間爆發。

其後1年,陶媽陸續看了幾位精神科醫師,也開始服藥。陶爸讓著陶媽,陪她如地殼岩層推擠般釋放能量,「她能忍,為什麼我不能忍?」

1年後,陶媽慢慢復原。但陶爸病了。

一方面太過擔心陶媽,二方面強迫自己改變對話習慣,用字遣詞小心翼翼,三方面心底仍感到委屈,不解自己深愛陶媽,為何陶媽會發病;再加上陶爸心臟復原異常的慢,更加重心理壓力。

陶媽的病比起父親的債,更讓陶爸不能理解。前思後想心頭糾結,讓他變得不愛出門,不想見任何人,整天關在家中書房,可以全天不說話。這情況延續了1年。

夫妻壓力乒乓賽散場
一個學讚美一個學放鬆,真正的活

這段期間,兩人屬於分居狀況,陶爸住台北市家裡,她與友人住新北市三芝農莊,兩人都有意識的,讓對方自我療癒。對公司,他們沒有隱瞞,奇哥主管都知道,陶爸陶媽病了,暫時不要打擾,主管們挑起大樑,公司運作如常。

一個人生病,變成兩個人生病。壓力就像乒乓球,你來,我往,非等到彈力慢慢變弱,這一局壓力賽,才能散場。

兩年間,陶媽、陶爸先後犯病、復原。他們因壓抑而病,因理解而痊癒。幸福也像乒乓球,你來我往,能量才越來越強。

如今,他們雖然每日吃抗憂鬱藥,但心情「就像重生。」「公司走過來了,他的心臟支架裝好了,我們夫妻關係變好了,」陶媽形容:「我現在是真正的活。」

如今,陶媽會坦白向陶爸表達真實感受,不像從前般壓抑,學習放輕鬆,「太過嚴肅是種病,」陶媽自剖。陶爸則學習「站在陶媽的角度,把事情再看一遍,」不再動不動舉起右手,阻止陶媽說話;以往從不讚美陶媽,現在則按三餐讚美,「我換了一個先生,這個先生比以前那個好上千百倍。」陶媽笑了。

「我覺得現在很快樂,比沒有經歷過這些快樂。人生就是要經歷越多,才越豐富。經歷的時候很痛苦,過完了後,才知道人生的意義,就在裡面。」陶爸說,「很高興我們已經度過這個關口,接下來多活就多撈本!」

走過憂鬱風暴,陶爸與陶媽看得更開,兩人相約,往後誰先過世,另一人就將老伴的骨灰,撒在東北角的海上,不留墓也不留碑,讓今世的喜怒哀樂今世過,不留給子孫牽絆。

小檔案 _ 陶傳正

出生:1946年
學歷:文化大學英文系
現職:奇哥公司董事長
我現在的幸福:度過憂鬱關口,多活多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