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到生命的真諦,始於一張病危通知書。

一張來自榮總醫師的紅色紙張。我永遠忘不了那看來俗不可耐的色彩,卻傳遞著極為殘忍的訊息,我顫抖的簽不下字,因為那是我父親的生死。

八十二歲,一個我還捨不得他離去的年紀。二十天前,他忽然腦中風,自己走進醫院,如今卻因四起併發症連發,臥病無言語。腦部不斷放電、胃出血、肺炎……,病菌勢如破竹,父親如風中之燭。紅紅的燭火試圖宣示它的屬地,與埋伏四起的風勢纏鬥。我每天跨入榮總,就像步入一扇生死門,很怕前一夜晚,燭火又遇襲強風。

燭火,我的父親。

我多想再聽到,他邊看電視新聞邊罵陳水扁的大嗓門,以前他總是與電視拚音量,像個專業的評論員,絮絮叨叨一整晚。罵完陳水扁,還有李登輝,我有時會調皮的想,爸爸的戰鬥力可能是因這兩人而旺盛的。

燭火,正與時間競賽。

肺炎面積快速擴大,白血球數激增。跟隨那張病危通知書,是醫院徵詢我們是否同意:插管進入肺部進行搶救?一支粗粗的管子從口中插入體內,強制打氧,救濟心肺功能。這是侵入性的治療,需要家屬同意。週日的醫院,沒有主治醫生,我們慌亂得不知所措。父親的生與死,生命與苦痛,懸乎我們五姐弟握的筆該怎麼簽字。醫生說,盡快做決定,搶黃金時間。

那晚,我身心俱疲的回到家。躺在床上,一剎那,我忽然珍惜起能自主呼吸睡覺的幸福。我以前從不知道,對很多人這是多大的奢侈。父親的身上,鼻子、嘴巴、下體,插滿各式管子。大大的肚子,如山丘般劇烈起伏,補位敗退的肺葉。我茫然而無助,反反覆覆:為什麼,生命非如此不可!

最後,我們撕掉前張簽署,同意讓醫師進行插管。

昨天,我走到他床邊,握著他紅腫的手輕聲講話。厚厚、布滿皺紋的老手,竟回握我一下。好久沒聽到他說話,好想再聽到,現在我聽到了,我懂得這隻厚手的言語,無聲但勝有聲。這是我很熟悉的握力,也是對父親記憶的初始,三歲時,這隻大手就每天牽著我爬到小山坡上的幼稚園,一個穿著滾綠邊白圍兜的小娃兒與四十歲得子的台電公務員。我生命的樂觀,是他給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