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願意為了什麼,賠上所有存款、放棄婚姻,付出十六年青春?

對「孩子的書屋」創辦人陳俊朗來說,答案是上千個別人家的小孩。而這,卻也是他對幸福的答案。有一個書屋可以幫孩子們擋風擋雨,就是讓他無怨無悔的幸福劇本。

走入台東知本,每到放學時間,兩百多位學童不是回家,也不是到補習班,他們急急忙忙的到「孩子的書屋」報到。在九個書屋據點,他們寫功課、學音樂、練體育。晚餐時間還有中央廚房送來的熱騰騰餐點。

第一幕:書屋幫

一個不讓孩子學壞的幫派,
問題學生變協助蓋房種田生力軍。

碗中的菜是書屋農作隊種的、讀書的房子是書屋工班蓋的,連老師都是書屋的員工,帶著孩子一路從菜鳥,拿下全國拳擊、縣級射箭比賽名次。有如社區活動中心、社福機構加上就業輔導的綜合體,過去十六年,超過一千個知本學童在「孩子的書屋」長大,第一批學生有的已當了老師,從原本是輟學、打架的問題學生,到蓋房子、種田擔起下一代未來的新生力軍。「過去畢業之後留下來的大概一、二%,書屋的孩子有五分之一都留在台東。」陳俊朗說。地方用「書屋幫」稱之。

「基本上我們就是個幫派,只是我們的目標是不讓他們學壞。」創辦人陳俊朗說得並不誇張,書屋的孩子有的跟他單挑過、有的跟著他練拳,夜半被酒醉的爸爸打時,他們第一個來找的人就是「陳爸」。他們的故事讓新加坡電視台特地拍攝紀錄片。

上千孩子口中的陳爸,為了書屋花光財產、妻子離開,每天睜開眼就面對一個月二百五十萬元的開銷,今年六千萬的募款目標讓他奔走全台、四處募款。過去當過「大哥」、老闆的他如今在各個商會、企業中簡報,六千萬的計畫一打開,遠在台北的金主們都以為是天方夜譚。

「他們(潛在捐款人)最不了解的是,為什麼我要做這麼多?」過去每月伴讀跟供餐花一百萬元,今年加入社區扶助、就業,預算飆升至新高。

採訪當天他帶著一貫的暈眩和睡眠不足,他細數每個孩子的改變、家庭狀況, 「有這些(進步),我就撐得下去,」,他說「(這種)坦然的心情,明天死去我也不會在乎的。」

五十二歲的他,前半生是個在台北 打拚的台東孩子,賺大錢回家是他的 畢生志願,為此,他選擇不到大學報到,從早上派報拚到晚上的西餐廳工作,二十年前在台北,他就過著把三、五 萬當作零花的生活。

第二幕:台東小麵館

邀鄰居小孩一同吃飯,
意外發現他三年沒吃過晚餐了。

陳俊朗怎麼也沒料到,一次鄰居孩子的嘔吐,卻讓他生命從此轉向。

那是十六年前陳俊朗和兒子的一頓晚餐。當時他帶著兒子上麵店吃晚餐,路上看到鄰居小孩,邀他共餐。習慣吃兩碗的父子幫客人追加一份,父子大快朵頤,鄰居小孩卻開始吐了,「一問才知道,他竟然已經三年沒有吃晚餐了!」

根據建和社區知本國中二○○八年所做的調查,學校學生來自單親、隔代教養等弱勢家庭比率超過七成, 還有家暴、性侵、債務等問題, 家庭功能不彰讓台東縣國中小學童輟學率長期居於全國前兩名,是全國平均輟學率的兩倍以上。有的孩子把紅茶當作正餐,有的原住民學童才國中就到飯店跳舞表演賺錢,高中肄業的他們只能打零工,好不容易賺了點錢,還被家人要走。

每天忙著找浮木,他們根本沒空學習 ,甚至直接輟學,成了主流社會口中的「壞孩子」。陳俊朗說,「你怎麼可能忍心看著不管?除非你搬離這裡,不然捨不得啊!」

沒錢吃飯,去麵店簽陳爸的帳;
沒人陪伴,去陳爸家一起寫功課。

一個單純的念頭,讓他十六年來所做的,相當於地方的教育局、社會局做的工作,而且還「越陷越深」。

他從孩子的同學開始,讓他們去麵店簽他的帳,沒人陪的,就到陳家的院子一起寫功課、打拳、彈吉他、說故事。對知本的孩子來說,下課後沒有其他事情好做,「看朋友都去那裡,就跟著去啊,」書屋第一批學生,今年二十二歲、擔任書屋音樂老師的楊逸文回憶。

一頓飯跟寫功課的地方,卻是孩子一份安穩。楊逸文解釋,陳俊朗透過故事教了很多的觀念,「(尤其)在人生要起跑的階段,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偏掉,」「給了足夠的愛,就會喚出他們柔軟的一面,」陳俊朗雖這麼說,但心中也不確定所謂足夠,需要多久,但他肯定的是,只有不斷的給,壞孩子才可能轉身面向陽光。

自信,是他給予的最大禮物,
孩子單車環島,把不可能變可能。

他的「給」,包括了機會跟自信。長期共事的台東縣教育發展協會理事長陳秋蓉觀察,來自他相信「每個人都該有機會,」她形容讓一個孩子轉向,挑戰的是環繞在孩子身邊的家庭、學校、同儕。一開始學童容易脫隊,因為父母不支持、要他們去打工,或因朋友們的互相結夥。陳俊朗無條件的給機會,不管是孩子欺騙他、偷竊或者吸毒,陳俊朗為他們保留回來的選項。「那些路並不好走,他們吃過苦頭,就會留下來了。」

他也給自信。書屋孩子已騎腳踏車環島過七圈,從五公里開始練習,多小的孩子都能夠踏上自我挑戰的路,「一開始大家聽到環島,都說屁啦,怎麼可能。」陳俊朗笑說,從小事開始鍛鍊,鍛鍊累積成功經驗,「那些在學校被罵白癡的小孩,現在有的拿下全國拳擊第三。」

書屋的工班感受最強烈。十二個過去只能在超商、早餐店打零工的孩子,在一一訓練後,過去一年四個月帶著來自台北的五百名志工,蓋起一棟兩層樓高、近百坪的房子,裡面有錄音室、廚房、教室,「直到牆立起來,我才知道陳爸是說真的,」高順傑說,現在的他正忙著蓋咖啡店,是孩子的書屋創業計畫的一環。

從現實面來看,陳俊朗不可能養活不斷增加的孩子們,應該要為他們的謀生技能操一點心。

高順傑三兄妹是一個正向的例子,在書屋的協助下,從工作技能、態度開始調整,先是用每一日的「支持金」,讓他們了解自己的努力會換來報酬、穩定的生活,鼓勵他們接受考核、走向正職,接著幫他們管理薪水。如今,三兄妹不到二十歲就能自力更生,開始為成家立業鋪路。

第三幕:農耕隊、工班

引進技職教學資源,
終結未婚懷孕、吸毒少年惡循環。

書屋辦公室中,員工包括未婚懷孕的少女、吸毒、高中肄業的青年,為了讓長大的「書屋幫」不用脫隊,他找來湛盧咖啡教孩子開咖啡店,找台中木匠學校教工班技術,甚至台大國企系教授李吉仁、活水社企創投陳一強,任何資源都嘗試引進。

陳一強觀察,書屋的過去證明了陳爸的堅定及讓孩子面向光的能力,相較其他課輔組織,把資源投入書屋,陳俊朗創造的效益更長、更大。

要終結惡循環,陳俊朗擴大好細胞的數量跟範圍,避免壞細胞趁隙逆轉,書屋如變形蟲般投入村子的大小事,讓長大的孩子、他們的上一代,都以志工、兼職投入書屋,讓影響力拓展至三代以上。

「以前覺得沒有家人,不懂什麼叫關心,什麼叫愛,什麼叫故鄉,」十九歲的順傑形容加入書屋後的轉變,失去父母的他,僅存的家人只會跟他要錢,書屋卻為三兄妹存到未來。

要完成一個孩子的改造,至少十年,十四個社區的孩子,陳俊朗要「給」多久?才能把他們帶出惡循環?

陳俊朗心中的答案:至少二十年。

為了這套劇本,直到姊姊替他公開募款之前,除了短暫的官方補助,陳俊朗靠著自己的存款和志工照顧上百位孩童,直到二○○七年,散盡所有,連吃了六個月的泡麵。兩年之後,老婆也離開他身邊。 「朋友沒有了、老婆沒有了、過去建立在身邊的一切,都沒有了,」胃病、鬼剃頭、甚至累到昏倒,即使如此,他的方向還是沒有改變。

「其實我每天都想著放棄啊,」做這件事並不容易,陳俊朗被刀威脅、被家長檢舉、被黑白兩道關切,「哪一天大家(學校、家庭、政府)都做好該做的事,最好我就消失,」而在那天來之前,陳俊朗早已沒有退路。

知本地區國小到高中學生約一千人,但書屋目前就三百多個國中小學生,影響三百多個家庭,這十六年,都由陳俊朗一肩扛起來。

過去在台北,日子過得揮霍、吃得奢華,但「總是覺得自己只是耗著過日子」。來台東後,扛著一千個孩子的未來的他,肩膀再重卻也欲罷不能,因為這份心安理得,讓他每走一步,都離家、離自己越近。而這對所有台東出身的孩子來說,這樣子的人生,就實現了真幸福。

【延伸閱讀】幸福加映:《我的左派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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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

商業周刊第1473期 2016-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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