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讓我說說多瑙河吧。說起「她」,我跟你一樣,腦袋立刻蹦出〈藍色多瑙河〉的旋律。其他……就沒了。帶著一顆空空的腦袋,很多的浪漫,2011年的秋天,我搭河輪在多瑙河上游旅行了八天。很喜歡這優閒,下船時就想著,或許有一天能到下游。這個或許,被擱置四年。直到2015年春天,繼續另一趟的船上假期,到下游的歐洲區塊。

上游多瑙河流經的是富裕歐洲,也是多數人以為歐洲該有的樣子。然而,順河而下,下游多瑙河帶我看到全然不同的樣貌,南斯拉夫情調的歐洲其實是貧窮。原來,一條多瑙河貫穿兩個世界。

相隔四年,兩趟旅行,兩個季節串起多瑙河全貌。多瑙河真是藍色嗎?我看到藍色,還看到橘色多瑙河。

船、河與我剛完成一趟旅行。我從布達佩斯出發,隨著多瑙河到下游的塞爾維亞、羅馬尼亞以及保加利亞,過了幾天「水上人家」的日子。

登船的前一天,先抵布達佩斯。她的恬靜與深度,在還沒被觀光客淹沒前的早晨,更能感受。天色微曦,我醒了,換上布鞋,想沿著多瑙河畔晨走。先跨過一百六十六歲、布達佩斯的第一座橋——鎖鏈橋,再沿行舊皇宮區山腳的古老建築群,這段河岸被聯合國列為世界遺產。走著,無意間,來到一座河中島。紐約有中央公園,台北有大安森林公園,都是陸地公園。在布達佩斯,則有一座老樹參天的瑪格麗特島,是河中央公園。繞島跑一圈,探探險吧。環島的紅土步道,內側是春天的紫玉蘭樹,外側是河流;既有鳥鳴,亦有河聲。像走在海邊,又像行於森林。綠蔭深處豁然開朗,我停下腳步,被眼前的古廢墟吸引。趨前,讀著立牌上的文字:聖瑪格麗特長眠於此,1242~1271年。

從布達佩斯啟程
聖瑪格麗特?公主變修女的故事。

八百年前,中國元朝年代,蒙古大軍橫掃此地,國王祈求,若敵軍能撤,將以幼女獻給上帝。因此小公主瑪格麗特自小就被送入這座島的修道院。遙想當年,住在島上的小瑪格麗特能看到河畔皇宮──她的家,但回不去,多瑙河隔絕她與世人。河,是她的監獄?或是一道靜心的牆?當時的布達佩斯沒有跨河之橋,只有季節性的渡船,冬天是冰雪封鎖。一樣的多瑙河,對這位皇室成員的意義,肯定不是浪漫。她一生幾乎沒出過島,十九歲成為修女,二十九歲離世後,島被更名以紀念這位公主修女。昔人已遠,但中世紀教堂殘跡仍在,多瑙河依舊奔向黑海。

這座島只是布達佩斯的配角,多數遊人不會到此,但奇怪,去過布達佩斯三次的我記不得舊皇宮模樣,卻難忘配角。

跨過另一座橋,跑回飯店的途中,買了漢堡回去。坐在房內,俯瞰窗外的舊皇宮、鎖鏈橋、河上船隻。一個優閒的早晨。

我想著,如果,多瑙河之於匈牙利小公主是與塵世阻隔的牆。之於,塞爾維亞人又是什麼?之於,六千年前第一支定居在多瑙河畔的史前人類又是什麼?這是接下來隨河旅行,我的好奇。

隨河旅行,是以船為家。供膳宿的河輪,是一座行駛於河上的旅館。當然比短程渡船大與舒適,但比起海輪是袖珍,公共設施不多。靠岸時,像一個停泊在河上的家,上下船比海輪方便許多。

最下游的首都
一座白色之城

我這次挑的船,餐飲比上次精緻,吃得挺開心,體重也破表。所以每天清晨都到舺板上繼續我的多瑙河跑步。

啟航的第三天,船來到塞爾維亞(前南斯拉夫分裂後之一國)的首都貝爾格勒(Belgrade)。這裡也是多瑙河流經的第四個、最下游的首都。多瑙河在此與薩瓦河相會。兩河交會讓此城成為交通樞紐、戰略要塞,卻也是災難。

你看過最大的垃圾有多大?到貝爾格勒開開眼界吧。城市名稱意涵「白色之城」,散發著拜占庭東正教文化的貝城有一千二百年的歷史,美麗的意涵與隨處有人喝咖啡的街景挺吻合。可惜,美人滄桑。行經於主要街道上,被戰爭轟炸過的高樓,像大垃圾般棄於路上,彷彿走過戰區。巴爾幹半島被喻為「歐洲的火藥庫」,塞爾維亞被視為「巴爾幹半島的大門」,合起來的意思:這裡是歐洲火藥庫的大門。無怪乎,自建城以來,貝爾格勒被不同軍隊占領過四十次,重建三十八次,創下另類的世界紀錄。

帶我們市區導覽的女導遊說,她雖然只有五十歲,但已歷經國家四次改朝換代。我被她口中吐出來的數字嚇一跳,至今忘不了她的眼神。四次?我與父親、我的孩子三代人只遇過一次,但這裡換掉一個政權,比換老婆還快,人民對主政者的忍受度比婚姻還低。革命頻繁,隨之通貨膨脹,紙鈔像壁紙。時代的小人物還能如何?經過一個風景區,有人販售紀念品,她拿起攤販販售的前朝紙鈔,詢問:「誰想當億萬富翁?只要三美金。」

多瑙河帶給塞爾維亞什麼?是祝福,還是交通位處要津引來的戰爭?一個內訌不斷的國家,怎可能富裕。塞國人均國民所得不及台灣三分之一,更不及多瑙河的上游德國與奧地利的七分之一。

貧窮,亦帶來諷刺。塞國人義無反顧的要興建全世界最大的東正教堂。金色十字架立在壯觀的白色圓頂建築上,宣示氣派。然而,興建了八十年,人民已不相信政府開出來的完工日期支票。在鷹架高立的現場,我看到的是,被野鴿子棲息的大工地。下船前,我對「白色之城」充滿期待。回船時,滿是震撼。我問自己:「還會想再來嗎?」

猶豫一下,肯定。不只塞爾維亞窮,多瑙河的下游國保加利亞與羅馬尼亞都類似。但,貧窮中有其深厚的文化底蘊。一條多瑙河,兩個經濟世界:富與貧;三個宗教文化:基督教、天主教與東正教。一如多數的台灣人,我一直沒深入巴爾幹半島,過去看到的歐洲是偏狹。

行到水窮處
一隻史前人類部落

航程繼續下行,有一天來到「萊潘斯基維爾」(Lepenski Vir)。這是地名,也是半露天博物館。此時白花花的野桃樹開滿山,多瑙河追逐在山間。老實說,我對春天野花的興趣大於冰冷的骨骸,原只是敷衍聽聽,竟聽出意思。六千年前,一支史前人類因為找到多瑙河,有了漁獲,不再遷移,開始定居生活。從大片出土遺跡發現,定居後,孕育村落、街道、廣場的雛型,甚至還有雕刻藝術。人類文明的大躍進,在「糧倉」多瑙河畔發生。

多瑙河,之於這支六千年前的史前人類,是一座糧倉,是終結遷徙的希望,亦是文明的里程碑。

「水上人家」的終點站在羅馬尼亞。源自德國黑森林的多瑙河,奔流二千八百公里後,在此注入黑海。

我原本以為船會跟著出海,到多瑙河三角洲被喻為「歐洲最大的自然博物館」、「鳥類天堂」,也是世界最大的蘆葦區之一。結果沒有,看我失望,我們家老爺安慰的說:「沼澤地,沒什麼好看,就一堆蚊子。」我收下他的好意,轉念一想,下次將防蚊液備齊了,專程再來跟蚊子奮戰。

旅行,就是如此,有些遺憾,有些驚喜。就像這趟,肇因於難忘四年前多瑙河上游秋景而想續航。沒想到,多瑙河的精華盡在上游。儘管如此,完成全程的感覺挺過癮。這像讀完一本書,上次是翻過美麗圖片,這次是透過三個層次的故事,一個人、一座城市、一支部落,閱讀一條河流的縱深,包括皇室與宗教、交通樞紐與戰爭、糧倉與人類文明的關係。

結束多瑙河航程已好幾個月,挺懷念的,腦子已醞釀下次「水上人家」旅行。至於哪一條河?喔,抱歉不能告訴你。

本文出自

商業周刊第1450期 2015-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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