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非裔童工到年薪千萬總裁…他靠富豪善心翻轉人生，為何卻說慈善是種「敷衍」？

戴倫‧沃克（Darren Walker）戴著一頂毛絨的蘇聯毛帽，坐在黑色林肯（Lincoln）轎車後座，車子正慢慢駛向西57街和他所稱的「野獸肚子」。他的豪華轎車正開往因《門口的野蠻人》（Barbarians at the Gate）而永垂不朽的私募股權公司KKR紐約辦公室——一家帶領大合理化風潮，進行一樁又一樁融資併購案的公司。沃克是福特基金會總裁，因此從事的是社會正義事業，他的工作是施捨金錢。

沃克的任務——在午餐會上向一群私募股權主席演講，因為數個月前他寫的一封信被公開而增添困難度。那封信打破慈善界向來帶給人的愉快感覺，以尖銳與挑釁的語言提出該如何因應不平等危機的問題。這個問題本身就讓許多富人感到不安，他們寧可談論消除貧窮或擴大機會，而不是可能需要有人犧牲的更徹底改革。沃克的信把罪責指向透過慈善回饋的菁英，因為他們忽視自己是想解決問題的共犯。

許多富豪統治階層的人反對把聚光燈照在不平等上，而不是他們談起來較自在的議題，如貧窮或機會。他們不喜歡沃克談論這個問題的方式，怪罪他們，而非邀請他們參與提出解決方案。他們不喜歡沃克把焦點放在金錢是如何賺來上，而不是錢如何向外施捨。「我只是認為你應該停止抱怨不平等。」一個私募股權業的朋友在KKR活動的幾天前斥責沃克說：「那真的引起反感。」沃克打破在他的圈子裡很重要的禁忌：鼓勵富人做更多的善事，但是絕不要告訴他們少做一點惡事；鼓勵他們回饋，但是絕不要告訴他們少賺一些；鼓勵他們加入解決方案，但是絕不要指控他們是問題的一部分。

在邁向慈善界顛峰的路上，沃克參加這類場合的次數已多到數不清，也聽夠富裕白人在誇讚他的同時，卻拒絕看清他們的生活與他歷經艱辛的逃脫生活之間的關聯。這正是沃克寫下那封挑戰豁免交易信的原因之一，也解釋他如何因為義憤而打破禁忌。

「看看沃克。」沃克模仿他的仰慕者說：「為什麼他們不能像沃克？我是說，看看沃克，他有一個單親媽媽，打工賺錢完成學業。你知道，他沒有爸爸，甚至不知道爸爸是誰。」他們對沃克的一生提出的問題是：為什麼那些窮人不能都像沃克那麼成功？

一開始沃克並不是慈善綜合體的批評者，而是慈善事業的樣板人物。他出生於路易斯安那州的拉法葉慈善醫院（Lafayette Charity Hospital）。有錢人的家庭有自己的醫院與診所，而貧窮白人和非裔美國人則由慈善機構照顧。沃克的母親發現自己深陷艱困的處境：一個黑人媽媽「在這個小鎮、未婚、和一個男人生下兩個孩子，而且顯然這個男人不會娶她」。沃克說。沃克的母親「很了不起，雖然面對許許多多的挑戰，卻有先見之明與強烈的企圖心」，她知道「我必須掙脫困境」，於是帶著家人遷居到德州自由郡（Liberty County）的艾姆斯鎮（Ames）——沃克說那裡是該郡的「黑鬼（Negro）鎮」。

沃克的母親努力學習成為助理護士，並且很快取得證照。她總是在工作，但卻不足以讓她遠離貧窮。沃克記得，他們住在很小的房子裡，電力公司或電話公司的人會因為他們未繳費而來切斷服務，而他會與對方商量一段緩衝期，或至少有時間讓母親出去兌現支票再回來。

有一天，一個女人到家裡詢問，能不能讓沃克登記參加一個名為啟蒙（Head Start）的計畫。沃克的母親同意了，雖然她並不了解計畫的詳情。這是慈善再度眷顧沃克，雖然慈善在計畫中只扮演配合政府措施的小角色。政府將在幾週內啟動2500個學前計畫，目標是讓53萬名兒童受益，為他們在秋季上學前做準備，並治療成千上萬名病童，而初期50萬名入學的兒童中就有沃克。

沃克也從名叫梅傑斯太太的學校老師受益，這位慈愛又有智慧的老師告訴他，他有天分，但是他的行為可能會被安置在特殊教育班，那是美國教育系統安置許多黑人男孩的地方，他們幾乎沒有例外地最後會淪落到監獄。梅傑斯太太的社會學知識是有根據的，沃克說：「我有6個表兄弟曾坐過牢，其中一個在獄中自殺，他們每個人都走上那條路。」梅傑斯太太的警告警醒他回頭是岸。

沃克的經歷告訴他，干預的力量不管大小，都可以改變個人的一生。但是在過程中也有一些經驗提醒他，如果不改變整體體制，什麼也無法改變。例如，在12歲時，沃克因為生活需要而到餐廳打雜，好幫助母親賺錢補貼家用。以沃克當時的年齡來說，他可能是非法打工，而且這份工作讓他深感悲觀，覺得自己好像活在人類社會的邊緣。這家餐廳代表沃克人生長期存在的抽象事實，並為他的精彩表現搭好舞台。「你走在奢華、富足的屋子裡，裡面盡是生財有道的人，他們賺的錢可以在外面吃飯，支付比食物本身昂貴的錢，吃一餐飯和喝好酒。」沃克說：「你繞著屋子的邊緣走，你是隱形的。即使你在客人離開後，收拾盤子和清理餐桌，你也是隱形的。你是隱形的，沒有人說『謝謝你』，沒有人知道你的存在。對我來說，那個經驗依然最深刻且最重要。」

儘管如此，沃克仍相信傑出人士能憑著勤奮和賺錢出人頭地的美國故事，在表兄弟輪流進出監獄時，他努力進入位於奧斯丁的德州大學（University of Texas），獲得學士學位與法律學位。他加入國際律師事務所Cleary Gottlieb Steen & amilton，而後進入金融服務公司瑞銀（UBS），在資本市場部門工作7年。受到社會精神的感召，沃克辭去工作，並在哈林區擔任1年志工。這段協助與他類似家庭的經驗，讓沃克深受感動。他加入哈林區的社區發展組織阿比西尼亞開發公司（Abyssinian Development Corporation），並專注在興建公共住宅和一所公共學校，然後他進入洛克斐勒基金會，那裡的一個同事告訴他，他不像一般「洛克斐勒人」，不是因為他是黑人（時代已經不同了），而因為他是同性戀者。最後，沃克找到福特基金會的工作，管理一個月數十億美元的投資組合。

他的年薪有78萬9千美元；他穿著華服、結交億萬富豪、參加鋪張的活動、在奢侈的餐廳吃飯、住在麥迪遜廣場的豪華公寓，還可因此享有一筆他不需要的減稅扣除額。減稅扣除額讓沃克覺得困惑，也讓他深感愧疚。他住在百萬富翁與億萬富豪間，他們為自己和他的公寓爭取到的減稅，是政府原本可以投資在他的表兄弟和所有他拋棄在德州其他人的金錢。他或其他人無論多有道德感，會放棄減稅扣除額嗎？當然不會，這是他開始談論體制的原因。「為什麼我們活在會發生這種事的社會？」

沃克的信在2015年10月上線，開始在慈善界瘋傳，有些人收到3、4個人轉傳這封電子郵件。它撼動慈善界，讓人們議論紛紛。沃克的新福音從他非談不可的卡內基開始。沃克表示，卡內基文章的內容是「現代慈善的思想憲章，而它的基本準則仍是美國慈善界的支柱，進而大幅影響世界各地剛興起的慈善企業」。沃克認為，卡內基文章的核心是，極端不平等是「自由市場體系不可避免的情況」，而慈善是有效的補救措施。

你可以想像KKR的主管讀到這段話，並頻頻點頭，沒錯，是不可避免的情況。但是沃克開始不照劇本演出，他寫道，慈善界必須「公開承認並面對讓少數人永遠享有特權，並把改進體制的任務交給有特權者的體制必定存在的緊張」。沃克已經打破了卡內基協議，他質疑富人是社會盈餘的最佳和正當管理者的觀念，拒絕把他的分析局限於財富在市場創造以後的情況，他感興趣的是這些財富如何創造，以及我們有哪些創造財富的選擇。「我們尋求改善的不平等背後有哪些推動的力量？」他問道。

沃克表示：「我們正逼近可以用19世紀的慈善基本理論來敷衍的極限。」

沃克觀察今日的美國，看到富人朋友興建自己的象徵式社區，以門牆包圍，屋內有自己的迪斯可舞廳。有門牆的社區、家庭劇院、私人學校、私人飛機、私人管理的公園，以及不讓被拯救者參與的私人拯救世界計畫。「人愈來愈在門牆後生活，」他說：「愈來愈多公民活動與公眾活動變成私人活動。」

不平等給一些人資源，以建造自己的迪斯可舞廳，讓他們隔離在室內。但是這需要更多文化的成分，讓這種生活方式變得更愉快，人們選擇用這種方式生活，是因為對門牆外的大眾缺乏信心。他們有這種感覺，是因為在我們的想像中「大眾」（public）的地位淪落為比「私人」（private）低下，扭轉他們在過去的位階。現代化的成就向來是逐漸說服人民擴大關心的範圍到家庭和部落之外，納入同胞。不平等正在逆轉潮流，侵蝕沃克熱愛的國家。政府仍然有責任，但卻逐漸由富人來制訂規則。

書籍簡介

贏家全拿：史上最划算的交易，以慈善奪取世界的假面菁英

作者： 阿南德‧葛德哈拉德斯 Anand Giridharadas

譯者： 吳國卿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20/07/03

作者介紹

阿南德‧葛德哈拉德斯（Anand Giridharadas），《真正的美國人》（The True American）和《印度的呼喚》（India Calling）作者。2005至2016年期間擔任《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國外特派員，也曾為《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和《紐約客》（The New Yorker）撰稿。他是阿斯彭研究所（Aspen Institute）研究員、MSNBC新聞節目的政治分析師，以及前麥肯錫（McKinsey）分析師。他在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教授新聞學，並曾在TED主講台發表演講。他的寫作受到亞洲出版人學會（Society of Publishers in Asia）肯定，也獲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Poynter獎學金以及紐約公共圖書館（New York Public Library）海倫柏恩斯坦獎（Helen Bernstein Award）讚譽。現居紐約市布魯克林區。

葛德哈拉德斯的推特：@ANANDWRITES

譯者簡介

吳國卿，政治大學新聞系畢業，資深新聞從業員，從事翻譯工作十多年。

譯作有《你的幸福不是這個指數》、《Warnings！：AI、基因編輯、瘟疫、駭客、暖化……全球災難警告，用科學方法洞悉真相》、《大破壞：Facebook、Google、Amazon制霸，如何引爆全球失衡》、《連結力：未來版圖──超級城市與全球供應鏈，創造新商業文明，翻轉你的世界觀》、《下一波全球金融危機：揭露權勢階級的大陰謀》、《下一波全球新貨幣：黃金》、《下一波全球貨幣大崩潰》等。

責任編輯：李頤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