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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 | 全球話題

罷工、癱瘓交通,在法國是基本款》一次看懂,法國工會如何配稱「地表最強」封號

撰文者:彭怡平
歐盟觀察 2018.05.22 18,649
法國
在法國街頭書報攤,印著馬克宏照片的報紙,對照後方正示威抗議政府勞工改革的人群。(圖片來源:Dreamstime)

2018年的五一勞動節,台灣有近萬名勞工上街頭,抗議蔡英文執政以後的勞基法二修。每年的5月1日,變成台灣勞工集體走上街頭表達訴求的日子,這些卑微且基本的訴求,並未因今年參與者達1萬人而有任何的改變,為什麼?

眾志成城的法國工會

相較於法國工會[1]的罷工,少則數十萬,多則高達數百萬人,法台兩者之間的差距實在是天壤之別[2]。並且,由法國工會所發起的罷工,影響所及,不僅限於該職業別的勞資雙方,而是遍及各行各業。此外,法國工會特別重視交通、能源及垃圾轉運等民生需求面,務求在發動罷工時,藉由癱瘓社會的正常運作,逼使政府或資方讓步。這樣說起來,參與法國工會的勞工遠比台灣工會人數眾多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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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我也以為法國工會的強大來自於參與人數眾多,後來卻發現,在法國,僅只11%的勞工是加入工會,遠遠低於歐盟平均23%,但卻因為當地工會歷史悠久,從過往的抗爭經驗中學得如何與資方及政府抗爭以爭取身為勞工的權益[3],加上工會領導深諳謀略,往往運用「以時間換取空間」、「堅壁清野」、「合縱連橫」等策略,兩軍交戰的結果,多是政府或資方讓步!這也是為什麼每當歷屆法國政府力圖振興經濟,無分左翼右翼,總想藉由剝削勞工利益以換取資方更大利潤,犧牲勞工權益以推動政府的經濟政策時,無一不遇上法國工會猛烈抵抗,並且最終以失去政權做為代價[4]。

左右政權的實力

不同於台灣,法國工會領袖從不入主中央──他們一直堅守自己的崗位,這也是他們得以贏得勞工信賴的最重要的基礎。此外,工會在法國,一直具有左右總統選舉結果,撼動法國政權的實力,尤以五大工會之一的「法國總工會」,或稱「法國勞工總聯盟」(Confédération Générale du Travail - CGT)[5],實力最為堅強。

2016年為反對前總統歐蘭德強行通過勞工法改革,法國總工會(CGT)為首的多個工會號召罷工及示威,儘管最後未能阻止法案付諸表決,卻重創歐蘭德政府民望,也是導致社會黨2017年失勢的最主要原因。正因如此,歷屆法國總統每發動勞工改革,就面對來自工會的誓死抵抗。CGT高層塞林‧菲賽勒提(Celine Verseletti)坦言,在其他國家,罷工往往是抗爭到最後,不得不使用的最後手段,但在法國,卻是「入門款」。

法國街道上的抗議馬克宏政府勞工改革人群,還有全天候監控的警察。(圖片來源:Dreamstime)

自馬克宏上台前,他已矢志改革法國三十載以來居高不下的失業率問題[6],尤其是點名要為法國勞工法動一次大手術──他稱此改革為「哥白尼革命」[7]。2017年8月下旬訪問羅馬尼亞時,他更意有所指:「法國是一個不改革的國家。很多人試過,很多人失敗,因為法國人討厭改革。」為強化法國的經濟體質,降低法國負債率至歐盟訂定的標準3%以下,馬克宏一上台便緊鑼密鼓地推動各項改革計劃,旨在復甦與改善法國長久以來積弱不振的體質。其中,尤以國營鐵路勞工法的修改所受的衝擊最劇烈[8]!因而引發法國鐵路工會發動長達三個月,每3天、罷2天的全國鐵路罷工潮。

為法國及歐盟經濟動大手術的哥白尼革命

2017年9月1日,法國百姓引頸企盼了3個月的改革方案終於出爐。馬克宏政府公佈了他上任以來的第一項改革計劃,共計36項措施。法國勞動部長穆里埃‧佩妮可(Muriel Pénicaud)認為:這次修改勞動法旨在支持小型企業。法國總理愛德華‧菲利普(Edouard Philippe)則表示:這次推出的改革措施既富野心,又很公平,但無論如何,本來就不可能讓每個人都滿意。

馬克宏形容這是一次「哥白尼革命」。他並於8月初即取得國會同意,將以總統指令的形式推行改革。換言之,國會無權逐條審議,只能在最後一次討論決定「通過與否」。這樣一來,馬克宏的法案就不用經過國會的改頭換面,只要取得勞、資雙方的同意即可。

馬克宏的經濟改革方案主要從五方面著手:

1.寬減稅務,鼓勵企業加聘人手。

2.不當解雇設遣散費上限。裁員更為容易,跨國公司遇到的障礙更少。但最低遣散費用從原來的1/5調漲為每年月薪的1/4。

3.開除員工的部份規則,不再受國家級法律限制,勞資雙方可就個案個別討論合約期限、待遇等。

4.小型企業更彈性。公司員工人數少於50人的雇者可以直接與勞工協商,不必再取得工會授權。

5.節省溝通成本,統一協商。將每家公司內負責薪水到員工健康的三大勞工委員會統整為單一窗口。

明顯的,馬克宏的經改政策,表面上在給予勞資雙方更多的協商空間以增加就業機會,實際上,天平明顯向資本家[9]傾斜,這當然引來一向以捍衛勞工權益為政黨基本立場的左翼各黨反彈聲浪。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一旦勞工方失去法令給予的保障,將淪為資方剝削的對象。法國左翼報紙《解放報》(Liberation)於2017年8月28日甚至以頭版刊登《馬克宏,是富人總統嗎?》(Macron président des riches ?)標題,指責他的稅制根本是「最富有的,最被寵愛」──導致馬克宏以反對改革者是「懶鬼」與「極端人士」還擊,招致法國五大工會中最悍的「法國總工會」(CGT)隨即表示:將號召群眾於9月12日上街示威。本於2017年5月第二輪總統大選中,表態支持馬克宏的尚呂克‧梅蘭雄(Jean-Luc Melenchon),也表示將率領他的極左翼政黨「不屈法國」(La France insoumise -FI)於9月23日集會,向馬克宏的改革說「不」!

支持與反對立場各半

不過,馬克宏的經改政策,並非一面性地遭到工會的反對。在推動此經改政策以前,馬克宏花了3個月時間傾聽各工會組織代表的意見,並且與其磋商,使得立場溫和的最大工會「法國工人民主聯盟」(CFDT)表示:「雖然馬克宏無法改善與工人的關係,但也不會發起示威。」、另一個主要工會──「法國工人力量總工會」(FO)亦表明不會響應示威,甚至形容「馬克宏總統乃是發自內心地『真諮詢』。」

另一方面,面對一波接一波的法國罷工潮,法國人民受到交通癱瘓的嚴重困擾,卻有高達46%的法國人,寧願以走路、騎單車、享受開車族提供的免費互助共乘、滑板等各式各樣的方式來通勤,仍堅定支持鐵路工人的罷工。此外,也有76%的法國人認為鐵路自由化乃必要之改革。 然而,馬克宏的經改就算最後仍然通過,取得歷史性的勝利,法國積弱不振的經濟赤字問題,卻未必可以一下子解決。此外,歐盟的緊縮、東歐勞動人員不斷地大量挹注法國市場等,都將衝擊馬克宏的經改,並且挑戰史上最強的工會所能忍受的極限。這場哥白尼對抗地表最強工會的戰爭,未來將如何收場?都會影響整個歐盟的未來。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1] 在法國,載入《勞動法典》的工會有5個,分別為──法國總工會CGT、法國工人民主聯盟CFDT、法國工人力量總工會FO、天主教工會聯盟CFTC、法國職員工會-管理人員聯合會和執行人員總工會CFE-CGC)。

[2]根據法新社援引政府部門統計,為抗議馬克宏政府預計於2022年削減12萬個公務員職位以節省公共開支,2018年3月22日由法國總工會所發動的全國性罷工,約34萬1500人參加。包括32萬5000公務員以及1萬6500名鐵路工人。後者反對開放鐵路部份民營化,取消終生聘用制,提前退休以及每年自動加薪的保障。而全法各地的罷工達170至180場。除了公務員、鐵路工人,教師、醫護人員、空服員、機師、地勤以及空管人員也加入罷工行列,要求改善薪資待遇。

[3] 1936年,多達600萬名工人罷工並佔領工廠,成功爭取到有薪年假以及提高工資。法國並於1946年,於憲法明列「保障人民罷工權利,容許勞工透過罷工,爭取業界或社會利益。」 1968年,學生運動期間,工會趁機發動罷工,不但逼使政府調高最低工資,更修改勞工法例,要求僱用50人或以上的企業設有工會代表,與僱主就各項大小事務磋商,使工會在企業內部勢力大增。

1995年,法國各工會聯合發動全國罷工,反對退休金改革,罷工維持24天後,當局宣布撤回方案。

[4] 自1990年代起,法國歷屆總統──席哈克、薩爾科齊、歐蘭德,無一不嘗試修改勞工法,但至今無一人真正成功。2016年歐蘭德的勞工法案更引發學生與勞工的示威和暴動。當年矢志改革卻也因此付出慘痛代價的歐蘭德,於2017年8月22日接受卸任後第一次訪問時,特別針對馬克宏的勞工政策改革說:「法國人不應該做無謂的犧牲。勞工市場已經夠彈性,不能再甚,否則可能帶來破壞。」

[5] CGT於1895年9月23日在「利摩各」(Limoges)創立,在2008年12月勞資調解委員會的選舉中,擁有最多的投票權(34%)。現任秘書長──菲利普‧馬丁尼茲(Philippe Martinez)。法國總工會是國際工會聯盟(CSI)和歐洲工會聯盟(CES)成員。

[6] 馬克宏贏得德國總理梅克爾的支持,於2017年8月下旬走訪了東歐多國,除將大刀闊斧改革歐盟的經濟政策,包括設立一個統一的財政部長,並矢言在任期內(五年),將國家失業率從9.5%降至7%。

[7] 文藝復興時期的天文學家哥白尼提出「日心說」──太陽為宇宙的核心,顛覆了傳統以地球為中心的概念,不但開啟科學革命,更被視為一次劃時代的革命,被科學史學家孔恩(Thomas Kuhn)稱作:「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描述在科學範疇裡,基本理論從根本假設的改變。

[8] 馬克宏提出配合歐盟,於2019年年底,開放部份鐵路市場自由化,結束超過80年的鐵路國營獨佔事業;關閉營運不佳的偏鄉支線鐵路站,刪減近16萬鐵路員工的福利──包括終身雇用制、年假與病假的天數較一般公務員更長、交通及醫療補助、退休年限更短(相較於一般法國人62歲方可退休,鐵路工人可於52歲退休。)──以挽救負債已高達一兆台幣(446億歐元)的法國國家鐵路局(SNCF)。此外,法國航空虧損也高達4000萬歐元。

[9] 法國政府規定的雇用合約主要分四種:第一種是「無限期合同」(contrat à durée indéterminée-CDI)。第二種是「定期合同」(contrat de travail à durée indéterminée - CDD)。第三種是「臨時工」(intermittant)。最後一種是「實習生」(stagiaire)。在現有法規下,想開除CDI員工其實不算容易,如以公司改組為由而裁員可能違法,如果公司盈利增長,則限制變更多。因此不少老闆寧願在合約書上寫CDD,也不願以CDI雇用。CDD原則上沒有任何保障。兩、三年滿約以後,多不續約。此外,其實在法國,很多公司的員工人數都是49人。因為企業人數只要達到50人以上,須面對更多的勞工法規範,例如:50人以上必須成立工會代表,與僱主就各項大小事務磋商;開除員工的條件更加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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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怡平(Yi-ping PONG)

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法國巴黎第一大學造型藝術所電影電視系博士,視覺藝術家、作家。專攻劇本、紀錄片拍攝、攝影及電影藝術的研究,從事跨領域的藝術創作,兼具作家、藝術家、攝影家、策展人、紀錄片導演等多重身份。通曉法、日、英、德、中、拉丁文。2013年,榮獲《LADY格調》【中國年度最具影響力十大人物】。2002年以《Jazz Club in Paris》榮獲法國年度藝術家獎。

已出版十餘本攝影文學及藝術專書,如《女人的房間》、《她的故事》、《彭怡平的藝術筆記》、《安格爾的小提琴》、《巴黎夜爵士》、《隱藏的美味》、《名廚的畫像》等。

多次應邀至法、美、中國、日本及台灣美術館及專業藝廊舉辦個展與外語專題學術講座。為國藝會、文化部及台北市文化局獎助藝術家與文學家。

個人官網:www.pongyipi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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