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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場 | 教育趨勢

「我沒有家了,這就是事實」一個高材生自我放逐的故事

撰文者:吳曉樂
非讀BOOK 2014.11.22 165,083

「這世界上最傷人的話是什麼?」

來挑選一句話吧,一句世界上最傷人的話。一句話就叫人痛徹心扉,像是給誰從中刺穿,穿破了肺葉,再也無法好好說話。要我選,我以為那句話應該是:「我一點也不在乎你。」

我不是原創者,這句話是白瑞德教我的。

《亂世佳人》中,受不了郝思嘉反覆帶來的傷害,白瑞德在故事最終,對著深愛多年的郝思嘉如此說道:「Frankly, my dear, I don’t give a damn.」(坦白說,親愛的,我一點也不在乎了。)這句話曾經美國電影協會民調中,拔得「百大電影經典名句」的頭籌。

「所以,」我刻意放緩語速:「就是這句話了,『我一點也不在乎你』,德蕾莎修女不也說過,『愛的反面不是恨,是漠不關心』,就是這句話了,再也沒有比這句話更傷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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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對面的陳小乖扁著嘴,眼睛死死地瞪著我,一副很不以為然的樣子。

「不然呢?」我沒好氣地反問。

陳小乖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轉向窗外。此時已經十點又三分,時序正要進入冬天。我跟他在星巴克裡,桌上是兩杯星冰樂。星巴克是陳小乖指定的上課地點,星冰樂是他最鍾意的飲品。不過,桌上的星冰樂已經放了近三個小時,融化後的奶油與冰塊混合在一塊,成為一種濃稠的甜膩液體,我起身去倒水。

課程原定九點結束,陳小乖還不想回家,他在九點十分的時候拜託我九點半再走,於是我多講了一段,到九點半,陳小乖又改口說十點再走。我已經有些疲倦,我想回家了。
我問陳小乖:「你今天是怎麼了呢?」

陳小乖不說話,他的神情有些異常,欲言又止的模樣,九點三十五分,在我胸中的不耐煩即將爆炸的前一秒,陳小乖開口了:「老師,我問妳哦,妳覺得這世界上最傷人的話是什麼?」

「我不想回答你,我很想睡,也沒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

「妳回答,我就回家,妳也可以回去睡覺。」

陳小乖的眼中有難得的執著,他之前不曾用這種眼神注視我。我有些困惑,不懂這個問題的意義,但我必須擺平他,讓他滿意。唯有讓陳小乖徹底地服氣,我才能早一點碰到我軟硬適中的床。幾分鐘內,我的倦意又上升了。

九點四十七分,我交出答案,並盡責地花了十分鐘簡述郝思嘉與白瑞德之間難解的糾葛。陳小乖該接受我的答案的,畢竟《亂世佳人》逼出我不少青春的眼淚,陳小乖也青春,他才十四歲多一些,應該會懂。

可是陳小乖不喜歡我的答案:「不對,這不夠傷,這不是最傷人的話。」

我心中的負面情緒一點一滴地攀升,早在一小時前,我就該離開這個場域,上課時間早已結束了,換句話說,身為家教老師的義務結束了,我下班了。

「那你想出一個更好的答案啊——」我的語氣不太友善,幾乎是挑釁了。

陳小乖側過臉,沒有看我。

幾秒鐘的時間他沒有說話,我越來越煩,搞不懂他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他再次開口時聲音非常細微。

「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就是,有一天,你的母親告訴你:『其實當初生下你不是我的意思。』聽到這句話,你會覺得⋯⋯你的世界從地板開始裂開,你不曉得自己可以站在哪裡⋯⋯」

陳小乖是我最奇特的case。一個平凡無奇的夜晚,我接到一通電話,甫接起,對方劈頭就是一串飛快的自我介紹:「我是張胖胖的同學,我看到他最近模擬考進步很多,他說是有妳在幫忙,感覺似乎不錯。我跟張胖胖問了妳的電話,打算找妳來當我的家教。噢對了,我叫陳定維,妳可以直接叫我小乖,大家都叫我小乖,妳叫我陳定維,我反而有些不自在。」

我眉心一皺,讓手機隔著一段距離,看了一下來電號碼。陌生的數字。

我不禁懷疑這是一通惡作劇,但張胖胖確實是我的學生。

「張胖胖在你旁邊嗎? 叫他接電話。」

「他怎麼可能會在我旁邊? 已經很晚了耶。」

「那你的父母呢?」我耐著性子。

「我的父母?」話筒另一端的年輕聲音有些錯愕。

「既然你說要找家教,照理講該由你的父母來與我接洽吧?」

「他們根本就不管我,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反正我請家教也不是壞事,他們不會有意見的。再說⋯⋯」聲音頓了一下:「我的父母很忙,沒有時間面試妳。」

「沒時間面試我,那發薪水的時候怎麼辦?」

「我會給妳薪水。」聲音微微上揚,我可以想見話筒另一端的神氣。

「你?」我算了一下,既然跟張胖胖是同學,也才十四歲。

「妳不用擔心,我會跟我的父母『請款』,他們給我錢,我再把錢交給妳。我跟我目前的數學家教也是這麼做。然後啊,時薪隨便妳開,只要數字不要太誇張,我的父母不會跟老師計較金錢方面的事。」聲音又頓了一下,輕鬆地說道:「我的父母很有錢啦,妳不用害怕,就像我目前的數學家教時薪一千元,妳也可以討論看看啊,我父母不會省這種小錢。」

我眉心一折,和這孩子的通話時間越長,我越受不了他說話的方式。

「好,我知道了,給我幾分鐘,待會再跟你聯絡。」

掛斷電話之後,我看了一下時鐘,九點。

思索了幾秒,我打給出賣我的張胖胖。

「欸,你怎麼沒經過我的同意,就把我的手機號碼給別人?」

「因為陳小乖一直問啊⋯⋯」胖胖一副自己也很委屈似的。

「這個陳小乖到底是誰,為什麼他說話這麼囂張? 好像很怕人家不知道他家裡很有錢似的。」

話筒傳來胖胖厚實的呵呵笑:「他家是真的很有錢啊!」

像是想到了什麼,小胖壓低了聲音:「可是,老師,我跟妳說,妳如果有時間啊,可以教他一下,因為我覺得,他其實很可憐⋯⋯」

「為什麼?」

「我聽同學說的啦,我自己也不是很確定,可是——聽說他家有點奇怪,爸媽好像沒有住在一起。他的媽媽來過我們學校一次,穿得很像酒店小姐,我們班都偷偷在傳,他搞不好是酒家女的私生子。老師妳剛剛接他的電話,他開口閉口都在說家裡多有錢對吧?不要覺得奇怪,他在我們班也是這樣,一天到晚炫耀自己的衣服、鞋子有多貴。我覺得啊,他內心搞不好很空虛,只好用這種方式來留住身邊的人。全班都很清楚他家很有錢啊,會跟他交朋友,還不是想看看能不能得到什麼好處,跟陳小乖出去,他心情好的時候會請客哦。」

胖胖的敘述,不知怎地,輕敲到我內心深處的什麼。

九點半,我用簡訊回覆陳小乖:我可以教你,時薪就比照胖胖的。

不到一分鐘,我就收到陳小乖的回訊,沒有文字,只送來一枚笑臉。

陳小乖開宗明義地指出,我們不能在他家上課。理由是家裡很亂,不好意思見客。於是第一堂課,我們約在星巴克,距離他家大約一公里。

「你怎麼來的?」他抵達之後,我問。

「搭計程車。」

「這麼短的距離,也搭計程車?」

「對啊。反正這麼短的距離司機也載啊。」他聳了聳肩,一副不置可否的姿態。

我幾乎要被陳小乖吊兒郎當的態度給激怒了。

胖胖的言語適時自耳邊響起,我按捺住脾氣,坐了下來。

第一堂課,我通常會建議學生準備過往的成績單,好方便我快速檢視一下該學生的學習狀況,也可以依照學生的科目強弱,搭配出相對應的讀書時間。陳小乖的成績很優秀,數學的學習很出色,國文、社會稍弱。我稍微觀察了一下,只要加把勁,第一志願也是有望的。

但我把心得藏在心底,陳小乖不是那種需要讚美的學生。

他有些太驕傲了。

幾堂課下來,我發現陳小乖很在乎錢。

認識未及一個月,他就很正經地問我:「老師,假使我考上第一志願,妳會送我什麼禮物?」

「我什麼禮物也不會送給你。」

「啊?這麼小氣⋯⋯我阿嬤已經答應我,考上第一志願,就要給我五萬哦。」

他鼻孔朝天地比出五根手指頭。

我看著陳小乖,問道:「小乖,你覺得考得好,是為了自己,還是取悅別人?」

陳小乖停了一下,表情很掙扎,他答得有些猶豫:「我不知道,但假使我考得好,我很開心,大家也會很開心,我又能拿到很多禮物,這樣不好嗎?」

「小乖,我是這樣想的,這是你的人生,就像是你有一塊田,你認真去耕耘,最後結出漂亮的果實,這些果實就是你個人最好的禮物。別人看到你長出很好的果實,也許很開心,送你貴重的禮物,但也可能他的財力有限,只能給你祝福。」

我想了一下,如何讓陳小乖明白我的意思:「送你禮物,也許代表那個人很在乎你,倒過來想,沒送你禮物,難道就意味著那個人不在乎你嗎? 就像我,自第一次上課至基測,我對你所付出的時間與精力,難道會因為我沒有送你禮物,就跟著消失了?」

「但我還是想要得到禮物⋯⋯」陳小乖的語氣有些氣悶。

看得出來,物質禮品似乎是他確認感情的方式。

「會的,小乖,我會請你吃一頓飯,但這並非是因為你『考得好』的獎勵,而是因為你『很認真地面對了大考這件事』,因為你完整地走過了這個過程,我請你吃一頓飯,無關成績好壞,最重要的是你處理這個人生階段的態度,而非成果。」

「即使考不好,還是會請我吃飯嗎?」

「對啊。」

陳小乖的手支撐著下巴,沒有看向我,似乎在想些什麼。

除了對物質的執著之外,我不得不承認,在紈袴子弟的外表底下,陳小乖在學習上像是一塊吸水海綿。但凡我提過的主題,他都牢牢地記在心底。陳小乖喜歡學習,對於知識的攝取也真心感到興趣,任何領域他都擁有好奇心,這一點不僅反映在他拿手的數學之上,哪怕是他較不擅長的國文與社會,他也抱持著開放的心態去面對。有時候,我直接指明這個課程可能已經進入了高中課程的範疇,一般學生聽到了會打住,陳小乖不是,他會示意我繼續說下去。他求知,不完全是為了分數。我開始不那麼討厭他,還有些喜歡他,跟陳小乖相處,有那麼一些教學相長的愉悅,是我與其他學生相處無法營造出的氛圍。

日子一久,我也察覺到一件很微妙的事:陳小乖很少談及父母,更精確一點說,他從來不提家人。來往兩、三個月之後,我對他的背景了解得仍十分單薄,只能確定他有個妹妹,他跟妹妹兩人目前跟母親住在一起。談到他唯一的手足,陳小乖的口吻多了一些柔軟:「她現在很三八欸,喜歡穿那種很多蕾絲的衣服,自以為是迪士尼的小公主。」

聽得出來,陳小乖很在乎他妹妹。

但我也感覺得出來,「家庭」對陳小乖來說是非常敏感的字眼,每回,只是稍微地擦過這個議題的邊緣,他便立刻顯露出慌張的樣子,急著變換對話的主題。

一日,在我們尚未做好心理準備的狀況下,小乖的母親突然出現了。

那天,我印象很深刻,快要接近九點,陳小乖趴在桌子上慵懶地寫著練習題,我抱著胸靠在椅子上,課程快要結束了,我們的心情都有些輕盈。

我注意到有個女人上了二樓,起初我沒有放在心上,這裡是星巴克,隨時都有人上上下下。但那個女人朝著我與小乖的方向大步大步地走了過來,她穿著亮橘色漸層上衣,領口極低,胸部隨著她的步伐呈現劇烈的起伏。

女人在我們的桌子前停了下來,「陳定維」,我嚇了一跳。

陳小乖渾身一震,抬起臉來,神色很僵硬:「媽,妳怎麼來了?」

聽到陳小乖對女人的稱謂,我飛快從椅子上跳起來,恭敬地打招呼。

女人笑了笑,揮手表示收到了,要我坐下:「歹勢啦,嚇到老師了,因為我剛好路過,想起今天是禮拜五,我兒子會在星巴克上課,可以順便接他回家。」

女人轉過去看著小乖,親密地拍了一下陳小乖的肩膀。

「你怎麼不接媽媽的電話?我找你找得很累欸。」

陳小乖轉頭看著我。尷尬、不安和許多難以辨識的情緒,在他的臉上交錯出現。陳小乖倉促地收整了一下桌上散亂的講義與考卷,低著頭跟我說再見,急急地下了樓梯。他的母親見狀,回頭對我微笑致意,也跟了上去。

順著她們母子倆的方向望去,對街停著一台亮眼的寶馬。一名男子斜倚在寶馬上抽菸,見到他們母子下樓,沒有說話,把菸扔在地上,鞋尖就著菸蒂蹭了幾下,男子鑽進駕駛座裡。小乖的母親上了副駕駛座,小乖打開母親後方的車門,先把書包甩進去,接著站在車外,指尖握著車門手把,陳小乖停了幾秒鐘,才進入車內。

我看著,直到一個轉彎,車子完全駛離我的視線,我才回頭準備離開。

下一次上課,在我開口之前,陳小乖搶先解釋:「老師,上次的事情,妳不要太介意,我媽平常的穿衣風格就是這樣,誰都勸不動她,我外婆已經放棄說教了。」

他的神色彆扭。

我點了點頭,沒有多想地問道:「那天來載你的,是你的爸爸嗎?」

出乎意料的,陳小乖的臉色垮了下來,反應異常激動:「他——才不是我的爸爸!」似乎發覺自己的反應太誇張了,陳小乖深呼吸了幾回,這才不疾不徐地說道:「他是叔叔,是媽媽的朋友,他不是我的爸爸。」

我識趣地回了一聲哦,打開手上的講義,表示可以開始上課了。

陳小乖低下身從提包取出題目,臉色不是很好看。

如果說,「陳小乖的家庭」是個不可碰觸的議題,這就是我第一次碰觸到這議題的邊緣。之後,有很長一陣子,我沒再遇過他母親,每到月底小乖會定時交給我薪水,他的表現也很穩定,我找不到與他家人聯絡的必要性。

在我心目中,這個議題像是一隻蟄伏在地表下的怪獸,偶爾你可以感覺到牠的呼吸起伏、牠隱約的脈動,但是陳小乖很擅長壓抑,他避免所有話題延伸到家人的可能,故作輕鬆地把話題轉到其他事物上;也有的時候,他警覺到我正在窺探他的私生活,嘻皮笑臉地指著自己身上的衣飾,極盡誇張之能事地唱名這些物件的來歷、定價、是哪個國家的舶來品?限量版?他當初又是怎麼想方設法弄來這件寶貝。

張胖胖的結論是對的。

陳小乖越是張牙舞爪地強調自己多麼富裕,你越能辨識出他的內心有多麼匱乏。

與此同時,他的成績穩定地往上爬。陳小乖打扮穿搭喜歡特立獨行,但對課業倒是挺講究的,如期完成各科老師指派的作業,偶爾也會拜託我給他找更難、更有鑑別度的習題,他是個很能適應台灣考試生態的學生,他喜歡題海戰術,也喜歡跟我討論出題者的想法。

陳小乖的聰明帶有一些「機巧」,他想找出出題老師在玩什麼把戲、設了什麼陷阱,他把一切想像成是打電動,甚至試著揣摩出題老師的心思,再順著他的心得去作答。

在我日後與家長相處時,我會嘗試給他們一個想法:「不要用成績作為衡量小孩的唯一標準」。

有些小孩品行不壞,只是不喜歡碰書,排名居後了些,師長很容易給這種小孩貼上負面的標籤;相反地,有些小孩的身心已經明顯出了狀況,但他的成績仍維持在高度的水準,師長也會片面地誤信這小孩的發展猶在正軌上。

會有這樣的想法,是陳小乖給的靈感。

陳小乖的成績很好,我於是說服自己,陳小乖把自己的生活經營得不錯,每個人的家庭都有一、兩個棘手的問題,陳小乖的問題也許很小,小到不需要在意。當我這麼告訴自己,我再也看不見從他臉上淡去的稚氣,逐日減少的微笑,因為他的成績很好。在我眼中,他有如一艘馬力十足的船,只要風向正確、氣候晴明,這艘船會在富饒的新大陸靠岸的。因為他的成績很好,讓我看不見這艘船的底處早已破了一個大洞。

在我盲目地驅策這艘船不停前駛的過程中,破洞一日比一日大。

一個大浪襲來,這艘船徹底地瓦解了。

進入倒數兩百天,陳小乖的情緒跟冬天的氣溫一樣起伏不定。上課時他變得很暴躁,幾次看著我,嘴巴動了動,顯然有話想說,但他最終嚥了回去,又擺出一張不耐煩的臉色。

我好心問他,他又說沒事、沒事。

有一天,陳小乖打電話通知我:「我們得更改上課的地點。我要搬去跟爸爸住了。」

他約略指出一個區域,問我熟悉那兒嗎?

「我知道,我以前有個學生住那裡。」

「那裡離我的學校很遠嗎?」

「不會,你搭捷運轉公車的話,約二十幾分鐘。」

我這句話白說了,陳小乖不搭捷運,更不可能搭公車。

不過,我也聯想起一件事情,陳小乖的父母原來住得並不遠。

「那好,下次上課就換成那個地點。」不給我追問的餘地,陳小乖有些粗魯地掛上電話。

換了一間星巴克上課,我感到有些新鮮,陳小乖倒是一臉慣然,好像我們從頭到尾就是在那間星巴克上的課。我自討沒趣,齊了齊講義的邊緣,釘上遞給他。

當天的上課過程很順利,陳小乖埋首抄寫,神態鎮靜。

我以為他那天不會再透露更多了。

九點十分,他要我多陪他二十分鐘,九點半他會搭計程車回父親的住處。九點半,他更是以一種近似哀求的姿態,請我留得更晚些。時間來到九點三十五分,他問我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世界上,最傷人的話是什麼?」

我回答他,他不滿意我的答案。我的脾氣也跟著上來了,拔高音量反嗆他。

「那你想出一個更好的答案啊——」

小乖閉上了嘴,他的身影一口氣變得很渺小,五官暗了下去。

他開口時,聲音有氣無力,像是在幾秒鐘內被抽乾了勇氣:「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就是——有一天,你的母親告訴你:『其實當初生下你不是我的意思』。」

說完,淚水從他的眼睛,一滴跟著一滴掉下來。

好長一段時間,我沒辦法說話,小乖藏了這麼久的祕密,終於從洞穴中走出來了。

很晚了。服務生提醒我們打烊時間到了,我們步出星巴克。吹來的風有些寒意,我拉高衣領,打了通電話給母親,說我會晚點回家。結束通話後,我轉頭告訴小乖,我可以陪他走到父親的住處附近。這個承諾似乎讓他很安心,他紅著雙眼跟我說謝謝。

「那天,妳看到的男生,不是我爸,是我媽的男朋友。」

我壓抑著內心的訝異:「你父母離婚了?」

「他們沒有結過婚。」

我瞪圓了眼,停下腳步:「等等,你的意思是,你的父母在一起十幾年,共同撫養了兩個兒女。這麼多年來,他們從來就沒有結婚過?」

小乖輕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他徑自往前走了下去,我追了上去。

在我追上他的時候,小乖哎了一聲,首度正式地向我介紹起他的家庭。

「我媽在十六歲時結了一次婚,可是婆婆對她不好,我媽受不了,結婚半年就想離婚了。我外公很有錢,在豐原有幾間店面,每個月單憑租金,日子就很好過。我外公外婆生了四個小孩,我媽年紀最小,也是唯一的女兒,我外公很疼我媽,我媽吵著要離婚,我外公不僅沒有反對,還鼓勵我媽搬回娘家,照樣給她零用錢。」

我點點頭,示意小乖說下去。

「二十幾歲時,我媽在旅遊中認識我爸,我爸的老家也算過得去,在台北市有兩間公寓,一個店面出租。我爸回家說想跟我媽結婚,我阿嬤很生氣,她說離過婚的女人不能娶,我爸若堅持要娶,我阿嬤就要跟他斷絕母子關係,遺產也沒有我爸的分。我爸很煩惱,於是異想天開,想說不如先讓我媽懷孕,看我阿嬤會不會改變心意。」

小乖停了一下,抬頭看著路燈。「那個小孩,就是我⋯⋯」

我偷看了他一眼,他直盯著前方,表情木然。

小乖繼續討論,以一種從容、無關緊要的態度順了下去:「我快滿十五歲了,還在跟我媽的姓。由此可知,我父母當年的想法太天真了。」

「你阿嬤還是不讓他們結婚?」

「嗯。我出生跟滿月,阿嬤都有來看我,過年時我爸也會把我抱回去給阿嬤看。我阿嬤不討厭我,可是她依然不接受我媽。我跟我爸、我媽三個人住在一起,外觀看起來像一個普通家庭,只是我的父母沒有婚姻關係。」

「然後,你爸媽又生了你妹?」

「不,我妹的事也有點特別⋯⋯該怎麼說好呢,在我三、四歲時,阿嬤介紹一個女生,說這女生身世清白,很得她的緣,叫我爸跟那個阿姨結婚。我爸那時候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大概是想求個耳根清靜吧,就真的跟那個阿姨結了婚,生下一個女兒。如果我告訴妳,那個小女孩是我妹,妳會很訝異嗎?」

「也就是說,你跟你妹是同父異母的關係?」

「對。」

我的頭腦脹了起來,這一家人的人際網絡著實太複雜了。

「那個阿姨呢?」

「妹妹上幼稚園前,阿姨跟爸爸離婚了,她受不了爸爸一個禮拜有三天會來找我跟我媽。阿姨把妹妹丟給我爸,她說妹妹若跟著她,她很難再嫁出去。我爸不會帶小孩,就把妹妹丟給我媽。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都是女生的關係,我媽跟我妹雖然沒有血緣,感情卻很好,我不說,沒有人會懷疑她們不是母女。」

「你媽的心腸很好,不是每個女人都可以接受這種情形。」

「因為我媽那時很愛我爸吧。」

陳小乖嘆了一口氣,他的側臉有著不屬於十四歲的老成。

「四、五年前,媽媽生了一場很嚴重的病,醫生說,她的身體裡有癌細胞,要做化療。我媽那陣子很消沉,希望我爸可以多關心她,我爸的態度卻有些反常,很冷淡,我媽覺得不對勁,偷看我爸的手機,才知道我爸在外面有『另一個家』了⋯⋯ 」。

陳小乖別過頭,拚命眨眼。我從口袋中取出面紙,抽了兩張給他。他沒有拒絕,接過面紙,往眼角按壓,用力吸了吸鼻子:「跟妳說一件有趣的事,我當時看我媽那麼痛苦,鼓起勇氣跟她說『離婚吧,我跟妹妹支持妳』,可是,說出口的那一秒才想起來,他們沒有結婚要怎麼離婚?很好笑對吧。」

我笑不出來,這並不好笑。

「我媽很傷心,不斷哀求我爸回家,那幾個月,我跟妹妹放學回家,在門口就可以聽見媽媽的哭聲,如果爸爸也在,他們會吵架。有一天回到家,媽媽沒有哭,她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桌上擺著兩份麥當勞,我好高興,媽媽好久沒買晚餐給我們吃了。我跟妹妹很開心地坐下來吃薯條雞塊,吃到一半,媽媽轉過頭來看著我們,說:『爸爸搬去跟那個女人住了,他不要我們了。』聽到這句話,我跟妹妹吃不下去,哭了起來。」

「妹妹沒有跟著搬過去?」

「沒有,爸爸的女朋友不喜歡她。」

「之後呢?」我皺眉,事件的發展一節比一節轉折。

「之後? 我們過了一陣子三個人的日子,外婆很擔心我們的狀況,從南部上來,跟我們一起住了大概半年。外婆會陪媽媽說話,媽媽的狀況也一天比一天好,我很喜歡那半年,雖然爸爸不在家,外婆也很囉唆,可是外婆很用心地照顧我們,我好像又有一個『家』了。」

「然後⋯⋯」陳小乖又停頓了。

「然後?」

「然後叔叔出現了。」

「是那天,我看到的叔叔嗎?」

「嗯,叔叔是媽媽之前的男友,兩人交往幾個月,叔叔去跑船,兩人就分手了。叔叔跟媽媽在大賣場巧遇,他說自己剛離婚,帶著兩個小朋友在找房子。媽媽覺得叔叔很可憐,想說我們家的儲藏室清一清也算大,便叫叔叔帶著小孩來住我們家,房子再慢慢找。」

「你們六個人,跟外婆住一起?」

「沒有,外婆回南部了。因為後來媽媽愛上叔叔了,她叫叔叔永遠住下來,跟我們一起生活。外婆非常生氣,她罵媽媽不自愛,她不要再幫媽媽收拾爛攤子了。」

「現在,你們家除了原本的三個人,還有叔叔跟他的兩個小孩?」

「嗯。」陳小乖咬牙切齒地回答。

我難掩內心的驚愕,某種程度上,這也算是另類的「多元成家」了。

「那你為什麼要搬去跟爸爸住?」

「因為,」陳小乖收緊了拳頭,那一刻,我可以感覺到他滿腔的怒火:「我不喜歡叔叔跟他帶來的兩個小白癡,我叫媽媽快點趕叔叔出去。媽媽不能諒解,她給我兩條路:一個是心甘情願接納叔叔跟兩個『新弟弟』的存在,我們可以快樂地一起生活,她也會像過去一樣疼我;另一條路就是搬去跟爸爸住。」

「很明顯地,你選擇了後者。」

「是啊,我問我媽:『妳為什麼要逼我做選擇? 我不是妳的兒子嗎? 叔叔只是個外人啊。』我媽轉頭,沒有看我,她說:『其實⋯⋯當初生下你不是我的意思。』那一刻,我懂了,我什麼都懂了,我是我媽的累贅,只要我不乖,她隨時隨地可以甩掉我。」

我們停了下來,陳小乖父親居住的社區到了。我看了一下手錶,近十一點了。

「快進去吧,不要讓你的父親擔心。」

「再陪我一下下好嗎?」

陳小乖比我高十幾公分,他低頭拉扯著我的衣袖,像隻高大卻膽小的動物。

「有那麼恐怖嗎?」

「老實說,我很害怕。我跟他不熟,我們沒有單獨相處過。」

「可是,小乖,我好累,我想回家了。」

陳小乖露出哀傷的眼神,他轉過頭,拖著腳步走向管理室。我目送著他步入中庭,右轉,走向約十公尺的小徑,他的背馱著,步履沉而無力,我寧願相信是書包太重的緣故。

再也看不見他的那一刻,我如釋重負,轉身離去。

一個月後,我又換回了原本的星巴克上課。

陳小乖回去跟媽媽住了。

我沒有問原因,但不難猜出他與父親之間起了很大的衝突。談到父親時,小乖的用語有了很大的轉變,他開始形容父親是個自私、不負責任的傢伙。至於母親,小乖的態度有點兩極。有時候,他會用一種很溫暖的視角敘述他的母親:「我媽她啊⋯⋯看起來很花枝招展,但她真的不是那種愛玩的女人,她只是以為這樣的打扮,可以留住男人的心。她只是想要有人愛她而已。」也有的時候,他的言論很尖銳:「我真的很討厭我媽,看她那種凡事以叔叔為優先的嘴臉,我就覺得噁心。」然而,更多的時候,小乖不愛也不恨,只是很苦惱:「我媽那句話,是一時氣話,還是認真的?生下我有這麼不情願嗎?」

船底的大洞不斷地進水,小乖再也沒辦法保持表面的假象了。

他不讀書了,出神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嚴重,我常常講到一半,發現小乖的思緒不知道漂流到何方。陳小乖也跟我自白,說他最近很著迷一款手機遊戲:「我有時候會玩三、四個小時,我知道這樣做會佔用到我的讀書時間,可是我必須放鬆一下,否則我睡不著。」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正在自我放逐。

我很為難,某方面,我希望小乖回到「正軌」,但我也明白,這樣的要求很冷血。

最新一次的模擬考成績出來了。光是校排名,小乖一口氣就掉了八十多名,區域排名更是退得不忍卒睹。看完成績單,我抑制不了自己的怒氣,衝著小乖一陣怒吼:「我不是跟你說過了,人生是自己的,你再怎麼怨恨父母,也不該拿自己的未來陪葬吧?認真了三年,在最後一百天好好守住,有這麼困難嗎?」

陳小乖沒有正面回應,他看著我,冷冷地看著我。

「老師,我以前好喜歡讀書,那時候,我媽常跟我說,我是家族中成績最好的,只要我持之以恆,阿嬤有一天會接納我們母子的。可是,曾經這樣鼓勵我的人⋯⋯現在卻不要我了。」

見我沒說話,陳小乖偏過頭去,聲音小了一些:「假設妳每天回到家,家裡總是多了三個陌生人,你得叫其中最大的陌生人『爸爸』。你想讀書,那兩隻小的陌生人纏著你,說他們好無聊。你看著媽媽,那個跟你有血緣關係的女人,她要你『聽叔叔的話,陪他們玩』,老師,我該怎麼辦?如果是妳,妳又會怎麼做?妳還有辦法念書嗎?」

我嚥了嚥口水,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是正在接受審問的犯人。

小乖真是太聰明了。

他在提醒我,在我責備他時,我是多麼地缺乏同理心。

「對不起。我真不該說那種自以為是的話。你說的沒錯,讀書對於現在的你來說,確實不是最重要的事,你已經很努力在控制自己的生活了。」我感到羞愧。

小乖別過頭去,我猜他不想理我了。直到我看見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才明白他在哭。

他哭得很克制,沒有驚動到其他客人。

「前幾天,我媽在美國官網上訂衣服,昨天包裹到了,我很高興,拆開要看媽媽幫我挑了什麼衣服。每一次換季,媽媽都會幫我訂新衣服。我翻了一下,是男生的衣服,不過不是我的尺寸,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我坐在地板上,想一下就懂了,這些衣服是給叔叔和那兩個小白癡的。」小乖雙眼通紅,邊吸著鼻涕邊說道:「我被排除在外了,為什麼沒有我的?」

我坐在那,什麼也做不了。我旁觀著小乖的痛苦,什麼也無法做。

能做些什麼的、該做些什麼的,那些人統統沒有來。

我們總認為,懷胎十月,母愛的給予不僅理所當然,且會永久地持續下去。但在陳小乖的人生中,母愛分了岔,給了妹妹,給了叔叔,給了叔叔的兩個小孩。

幾分鐘後,陳小乖停止哭泣,他的雙手軟軟地垂著,紅紅的眼圈,腫脹的鼻子,整個人頹喪得像是被拋棄的小狗。我看見他手臂浮凸的淡藍色血管,像有蛇在上面蜿蜒。陳小乖有在吃飯嗎?他總共瘦了幾公斤呢? 我不敢問。怕問了,陳小乖失去的那些重量,會在當下真實且具體地壓在我的雙肩上。偶爾,我忍不住懷疑,懷疑自己愛陳小乖,愛得比他的父母更多。

一個領鐘點做事的人,比親生父母愛一個小孩? 怎麼想都令人感到不安。

考前兩個月,我跟陳小乖的課程中斷了。

陳小乖為了叔叔一家的事跟母親鬧得很不愉快,他的母親失去耐心,把小乖像一顆皮球一樣踢到父親那裡,他的父親雙手一攤,把球傳給了阿嬤。阿嬤住天母。我跟陳小乖道歉,天母太遠了,我騎機車過去很危險,課程得結束了。

「小乖,就算我沒再繼續教你,你還是要認真念書哦。」最後一堂課,為了讓自己心裡舒適一些,我言不由衷地說道。

「再說吧,讀書有什麼意義?」

「小乖,還記得嗎?我曾經說過,讀書不是為了取悅他人。」

「老師,雖然妳這樣說,當初妳讀書時,也是個被期待的小孩吧?妳的父母也關心妳吧?只要認真念書,回家的時候,也跟張胖胖一樣,父母會準備水果跟消夜吧?反觀我的父母,生我的原因莫名其妙,生了之後又不專心養,現在更只顧著自己談戀愛,把我推來推去,推到不能再推就把我丟給阿嬤,我跟阿嬤以前一年才說幾次話欸。再來,說說我阿嬤吧,比起我的成績,她更介意我母親跟叔叔之間的關係。她不在乎我在學校的日子過得如何,只想知道我有沒有偷偷跟我媽聯絡? 多久一次?」

陳小乖做出了結論:「我沒有家了,這就是事實,我沒有家了。一個找不到歸屬的人,要他念書有什麼意義? 妳不覺得,現在叫我認真念書真的很愚蠢嗎?」

最後一堂課,陳小乖再次說得我啞口無言。

六十天過去,考試結束了,陳小乖的成績普普通通,不上不下。這個結果,在乎的人並不多。

據他所稱,母親只是哦了一聲,問:「有學校可以念吧?」

父親則是訕笑一句:「我就知道。」

電話中,陳小乖問我:「到底我的父親知道什麼呢?」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或許你父親只是想要掩飾,他其實什麼也不知道吧。」

在學生面前指摘父母的過錯,仍讓我的心臟像是爬滿螞蟻般,十分刺癢。

「對了,老師,我改名字了。我阿嬤討厭我的舊名,說這是我媽取的,她不喜歡。」

「你的父母沒有意見?」

「沒有。我打給我媽,她叫我『聽阿嬤的話』。妳不覺得很荒謬嗎? 這名字是她取的,她竟然跟我說,阿嬤想改就改,她再找時間跟我爸商量這件事。」

「的確很荒謬。」

「更讓我生氣的是,電話中我聽見妹妹的聲音,她喊叔叔『爸爸』! 妳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嗎? 我妹以前明明跟我是同一國的,我們說好要一起對付那三個白癡。可是,我妹很怕落入跟我一樣的下場——被丟給阿嬤,她只好背叛我了⋯⋯真是個大叛徒。」

「小乖,你的用字太重了。」

見我不支持他,小乖氣呼呼地掛上了電話。

幾天後,我請陳小乖吃飯,一如約定好的,考試結束要請陳小乖吃頓飯。訂位時我百感交集,這一段起先以為平坦的道路,實際走來竟是如此坎坷。

小乖出現在我眼前時,一身閃亮的行頭,時尚得像是從百貨公司的玻璃櫥窗走出來的模特兒。一問之下,原來是阿嬤贊助,兩萬元,獎勵陳小乖改名換姓。

小乖拿那筆錢換成新衣新褲新鞋,附上新名字,他把自己升級為小乖2 . 0。

「現在我姓李了,沒關係,妳還是可以叫我小乖。」

小乖,是母親給他取的綽號。聽說這綽號的由來是小乖以前脾氣很差,母親那時叫他小霸王,外婆說這樣不行,要叫他小乖,個性才會乖乖順順。

姓名變了,綽號被留下來。

走進餐廳時,小乖看起來心情很好,我們才剛坐下,他便急著跟我分享他的新生活:「現在我一個星期有兩千元的零用錢。上星期生日,不只阿嬤,姑姑和叔叔也包了好多好多⋯⋯他們都好開心,誰叫我『認祖歸宗』了呢。」

小乖撇撇唇:「很好笑吧,只是改個名字,待遇差這麼多。」

我看著小乖,想從他誇張的表情中讀出一些熟稔的氣息。

「小乖,你現在快樂嗎?」我問。

「快樂啊。我為什麼不快樂?」小乖還是笑嘻嘻的。

「真的快樂?」

「真的快樂啊。」他身子往後,靠在椅背的軟墊上。「住阿嬤家的第一個月,我很不習慣,每個晚上都睡不著,失眠得很嚴重,我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人要我、沒有人在乎我,想到這些事,我就忍不住一直哭,哭到後來很累。有一天,我下定決心,從今天起,我不要再自怨自艾,我要開心地過每一天。既然我的父母、阿嬤,只會用錢來籠絡我、敷衍我,那我為什麼不認真花錢,讓自己開心一些?」

小乖注視著我,他的雙眼澄澈:「老師,我知道我現在比以前更虛榮,妳很不喜歡虛榮的人。但是,除了錢,我還剩下什麼?妳說過,物質帶來的快樂很空虛,這點我也知道。可是沒有錢,我的日子更空虛。妳可以理解嗎?這是我此時最安定的生活方式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求生之道。

在小乖之前,我從未經歷過如此複雜的家庭組成;在小乖之後,我相信類似的處境也很難再找。小乖的妹妹,與一群和她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住在一起,沒有人問過她的心情。小乖的母親,在家庭成員的取捨中,沒有選擇小乖,不過,在這之前,她至少也做了十幾年盡責的母親,小乖的離開,她沒有表明,但我想她多少也是很難過的。至於叔叔所帶來的兩個小孩子,有誰去給他們說故事呢? 他們想必也是誠惶誠恐地想著如何適應這般奇特的家庭。

我親愛的學生陳小乖,他讓我認清了學問並不能解決人生的難題。我起初很介意,陳小乖是我唯一教過之後成績反而退步的學生。沉澱了幾個月,我重新回想陳小乖說過的話語。他說得沒錯,在大人把他像枚旗子移來換去的時光,叫他認真讀書真的很愚蠢。

他的成績失常了,他變得更虛榮,可是他走過來了。

我突然間很欣賞他,以十五歲的年紀,他表現得比身旁的大人成熟多了。

書籍簡介


書名: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被考試綁架的家庭故事 一位家教老師的見證
作者: 吳曉樂
出版社:網路與書出版
出版日:2014/10/31

吳曉樂

台中人。1989年生。台灣大學法律系畢業。喜歡鸚鵡。
人生原本走得直直的,順著親友的建議,不往語文的路走,改填一個明亮的系所,以為從此幸福快樂。
卻沒想到自己越讀越心虛,越讀越悶悶不樂。
畢業未久,即做出決定:短時間內不考國考,也不想從事法律相關工作。
做出決定的當下,第一次覺得人生溢脫軌道,失去方向。
十八歲那年遇見第二位學生,相處經驗太美好,從此展開我在不同人家間奔走教書的生活。
二十二歲,生怕蹲在家裡成日胡思亂想,接了一堆案子塞滿所有時段,如今二十又五,八年過去了,得了好多故事。
一邊感到驚奇玩味,一邊寫下,書寫的同時也在修補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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