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台灣紡織業二代,要顛覆Zara、H&M的快時尚產業,他從教服裝設計師學寫程式開始。

走進位於台中精密園區內的無人成衣廠「意創坊」,上百坪產線內寂靜無聲,只有11台「全成型電腦針織橫編機」,正快速織出一件件一體成型的衣服。設計部門是唯一可見人影的地方,幾名設計師坐在電腦前運指如飛,仔細一看,才發現螢幕上並非版型或草圖,而是一行行由0與1組成的程式碼,指揮著機器如何織造。

「未來,紡織業肯定不是傳統產業了!」意創坊董事長陳志軒描繪著他眼中的未來,「設計師要編碼(coding)、版型要上雲端、資料要直接輸入千里外的衛星工廠生產....。」

紡織二代拚智慧生產,打樣從3週縮減到3天

陳志軒是錦祥紡織(YARNS&COLORS)第二代,赴美取得行銷碩士後,在1999年進入家業。20年過去,他讓錦祥從染整、紗線延伸至針織成衣一貫廠,營收成長3倍,突破20億台幣,客戶由快時尚品牌躍升至Prada、MaxMara等精品,自己也正式接班。

工業4.0智慧製造,對於台灣紡織業來說,正是現在進行式。儒鴻、聚陽、宏遠等大廠無不投入大筆經費,但多數都以「改善既有產線效率」或「降低人力」做為資源投入重點。

然而,陳志軒卻選擇了另一條更具破壞力的路徑——他直接跳過製程改善步驟,導入特殊機台,讓紗線直接織出一體成型的成衣。這樣的工廠坪數小、用人少、又沒有環保污染問題;他的最終目標也與眾不同:「我要到紐約、巴黎等時尚重鎮城市設衛星小廠,直接服務當地品牌和設計師!」

「我們走法不同,是因為對事情的理解不同,」陳志軒表示。簡單來說,他要做的是:跳脫傳統線性的紡織供應鏈。

何謂線性紡織供應鏈?以流行服飾來說,多半由品牌先進行市場調查,探知消費者需求,再由產品開發部門決定設計。完成設計稿後,品牌會指定成衣供應商,成衣供應商往上游原料廠或布料廠採購紗線、布料、拉鏈等,試做幾件樣品後,寄回給品牌確認。至少得來回打樣1、2次,才可進入大貨生產階段,通過品檢後進入門市銷售,再依銷量或消費者評價,重新回到下一次市場調查的循環,整體流程約長達半年。

然而,自快時尚品牌崛起後,上述每一個環節都開始加速,力拚從半年縮短至1個月內,就要讓新款上市。而台灣常見的紡織工業4.0,就是用智能管理去強化各個單獨環節,例如更快的染整布料、更有效率的車縫成衣,「但想把整個供應鏈都用數據串起來,真正讓整體效率大幅度提升,我覺得,幾乎不可能!」陳志軒直言。

原因有二:一是這條極長的供應鏈中,每家業者的實力和數據整合力不一,有些小廠甚至連ERP都尚未導入;二是基於商業競爭和安全性,大家都不願分享自己的資料。正規道路不通。他索性另闢蹊徑。

「衛星工廠只需要一層公寓大,產量很小,但可以直接蓋在目標市場都會區,」陳志軒語帶興奮,敘述他腦海中的藍圖:未來,一個紐約精品品牌,可在雲端翻看錦祥累積多年的紗線與版型,設計稿送回台灣後,由台灣設計師寫出織造編程,編程一上傳,位於紐約的衛星工廠即自動開始生產,由紗線織出一體成型的成衣,品牌當天就能拿到打樣。換算至少省略2到3個製造環節,光打樣,就可由3週縮減至3天。

新商業模式挑戰重重!光重新培養人,就得花上2年

「現在流行少樣多量,這就是最極致的少樣多量,1件都能做!」意創坊總經理、家族第三代陳少鈞笑道,他們使用來自日本島精機公司的設備,由紗線直接織成衣服,優點一是沒有換線問題,可做極少量生產。二是紗線損耗率低於1%,節省成本又不用染整,吻合近年高漲的環保概念。三是工廠直接設在目標市場,可即時反應需求。

與早期工業4.0強調「 經濟規模下的個人化生產」概念不同,意創坊都市生產(Urban Production)、連接在地市場,以資訊系統串起網絡化的生產體系,是智能製造的新趨勢。

商業模式確實創新。但挑戰在哪?

「人非常非常難找。一個同時會設計、又會寫程式的人,至少得培養2年!」陳志軒坦言,機台操作者必須同時具備「設計」與「編程」的能力,是否有足夠數位人才將影響擴張速度。

因為中國挖角文化嚴重,他選擇在2016年回台成立意創坊,陸續拜訪全台數10間服裝設計相關系所,提出免費提供機台、師資、到日本受訓等機會,由實踐大學服裝設計學系第一批合作。

這家公司的服裝設計師,用程式織出一件要價5萬元的禮服(攝/程思迪)
這家公司的服裝設計師,用程式織出一件要價5萬元的禮服(攝/程思迪)

系主任許鳳玉透露,雙方談好不到3個月,4台合計約2千萬的機台,就送進校園內組裝完畢,「速度之快,我都幾次反問Jacky(陳志軒英文名):你確定嗎?但他很堅持,『智能化的機器,得搭配更智能的人!』」

到第一批學生培訓完成,2018年底,意創坊才開始接單生產。「目前產線全滿,都在做(平均客單價)5千以上的中高價服飾,」陳少鈞透露,台灣品牌迪法爾(銀穗),脯月等,都已開始和意創坊共同開發,更有美、日、韓等國品牌洽談中,包括設計師詹朴登上倫敦時裝週、要價5萬元的針織薄紗禮服,也由意創坊製造。由於整廠僅6名員工,又省下來回打版的耗材與時間,淨利約較傳統做法提升2倍,客單價也提升20%左右。

對客戶來說,最終還是回歸到3個原則:「效率(交期)、價格和品質,」旭榮集團執行董事黃冠華分析,3者全拿很難,但只要其中一項夠強,就足以形成席捲市場的殺手級應用。

意創坊從無到有設立,已交出初步成績單,然而,光培養人就得花2年,所有建廠成本合計破億,年產量卻僅8萬件(傳統大型成衣廠約千萬件),以母公司錦祥年營收20億的規模來看,並不算小投資。它在交期和少量生產品質上的優勢,是否足以蓋過成本和價格?這將是未來決定成敗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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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創坊小檔案:
創立:2016
董事長:陳志軒
總經理:陳少鈞
主要產品:一體成型針織成衣
成績單:衛星工廠讓打樣由3週縮短為3天。母公司錦祥紡織2018年營收約20億台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