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在笑什麼嗎? 我在想我人生怎麼會走到這樣。」劉育豪站在平日每天上課的教室被我們拍照時,突然忍不住地哈哈大笑、眼睛都瞇了起來。本以為他是因不習慣接受採訪拍照,難為情。但原來,他是在笑自己的人生際遇,怎麼會被惡意推到這一步。

高雄市港和國小老師劉育豪是一位深耕南部的性別教育工作者。他的班級教室,就像一座精心打理的公民教育花園,牆上的班級公約用象徵性少數人群的六色彩虹呈現、教室的一角貼著反空汙海報,學生讀的課外書包括用黑人視野探討種族議題的童書《有色人種》,及當年因性別氣質遭霸凌、意外過世的「玫瑰少年」葉永鋕的故事。

就像金庸小說中有東邪、西毒等五絕,性別運動圈中也有個說法是:「北麗淑、南小豪」,指的就是劉育豪和新北市鷺江國小教師翁麗淑。

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高雄領隊吳秋瑾解釋,兩人是性別運動圈中少數在體制內大力推廣性別教育的老師,因此特別受關注,「很少能看到體制內的老師推性平教育這麼久,又這麼堅持。」

從第一線的教學到議題倡導,劉育豪幾乎全方位參與性別運動。近20年前、性別平等教育法還未實施,他便開始在班級中教導學生認識多元性別、性騷擾防治與性教育,也到校外主講性別教育講座、擔任高雄市教育局國教輔導團性平輔導員、撰寫台灣第一本同志繪本、協助舉辦南部同志大遊行、甚至籌組非營利組織「高雄市性別公民行動協會」來推動性別議題。

劉育豪的身形瘦弱,但外界看他卻像座「性別教育自走砲」,他則笑說,自己是有點「白目」的人,厭惡虛偽,過去在高師大性別教育所的學習經驗更發現,台灣社會其實不重視弱勢處境,「不管經濟、族群、性傾向的各種弱勢,台灣都不太在乎啊,但又表面上裝得很在乎,我不喜歡表面一套、實際一套的那種落差。」

因此在他的教室,他一直努力推動各種公民意識,希望拓展孩子的眼界,進而改變社會,「如果大人都用很箝制的方式教孩子,你怎麼期待他以後會是很好的公民?」

在課堂推性教育,卻被保守團體「獵殺」...這場性平運動,國小老師劉育豪為南部孩子堅持走下去
(攝影者.陳宗怡)

過去十幾年在南部推廣性別教育的日子,劉育豪自言幸運,並不像外界想像地需要跟家長拍桌、被校長或同事議論,反而接收到很多支持。「劉老師是比較探索、冒險型的老師,但教學過程又會很嚴謹,很多老師很肯定他的教案,都會拿來用。」曾擔任港和國小校長的高雄市文山國小校長李致誠回憶。

但或許過多的溫暖,會讓人忘記溫室之外,春天其實還未到來。2017年,一股洶湧的惡意幾乎把劉育豪淹沒。

那年1月,劉育豪在自己的粉絲頁上貼出一篇文章「給所有性別教育工作者,一份正能量」,分享自己預計在班上教導使用保險套與安全性行為等知識,並跟家長溝通後,取得正向回饋的歷程,想鼓勵其他同樣在體制內的老師。其後並接受公共電視談話節目訪問,拍攝授課過程。

劉育豪回憶,自己當時有點自滿:「很多家長說,太感謝老師了,這話題很難啟齒,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講,還有人想來聽課。我得到很大的正能量,想說,你們(指其他體制內老師)怕什麼?每個人都覺得家長洪水猛獸,沒有嘛!」

不料,許多反對性教育的保守勢力早瞄準了他。從一月那篇貼文發布開始,便到粉絲頁上表達反對、辱罵。3月,公視節目播出後,更拿著截圖去投訴教育部與監察院,認為劉育豪不適任,保守團體甚至號召群眾要「打爆」教育部、教育局及港和國小的電話。

當時公開同志身分的台北市議員苗博雅尚未宣布參選、婚姻平權公投也尚未發生,劉育豪就是保守團體唯一的箭靶。

劉育豪回憶,有些人會用揶揄的語氣說要「照顧師母」,有些人張冠李戴,把他不曾說過的話塞到他口中,「他們把對性別或同志教育的不滿丟到我身上……,他們想汙衊我,說我幾年前在勵馨(基金會)的座談會上,跟大家說我有個女學生懷孕,我很開心趕快叫她去墮胎,墮完胎還可以跟別人做……,我很生氣,一個老師怎麼可能會講這麼誇張的話!」

這場獵殺劉育豪的高潮戲,是保守團體在7月時告上法院,指控劉育豪在課堂上教授使用保險套是「公然猥褻」。

「我當時很驚訝、很驚訝、很驚訝,」回想起經過,劉育豪心中的創傷似乎未痊癒。他接到高雄市小港分局電話要求製作「公然猥褻」指控筆錄的那一天,是7月底的下午,他正在台中要去為親子共學團讀繪本的路上,雖是炎夏,他卻因驚人的惡意而滿身冷汗。

當惡意來襲,有些人選擇迴避,有些人則因此選擇「走上梁山」,劉育豪顯然是後者。

雖然各種言語與行動持續朝他撲來,但他從沒退縮、也不因此噤聲,跟一般受到科層體制限制,遇事便乖乖吞忍的教師不同。 「他那陣子心情很不好,有官司又被刁難,可是他沒有因為這樣停止在班級推動性別教育,他的粉絲頁該談的還是照談,沒有改變風格。」吳秋瑾觀察。

問劉育豪為什麼不退、不閃? 他說,為了性別教育的正當性,自己不能輸,「只要我承認那堂課是錯的,性別教育就不用做了啊,詮釋權就被他們(指保守團體)拿走了,……我不能倒,因為我倒了,就承認我做的是錯的,但一點都不是。」

劉育豪想的,是用自己滿身是箭的肉身為其他老師開出一條路,「我要讓其他教育工作者知道,不要害怕,都有一個人擋這麼多子彈了,你們再慘也不會比他(指自己)慘,就出來做啊!為什麼大家好像想到這件事情很爭議就不做。」

雖然劉育豪平時用剛強的盔甲示人,但沒有人是不會受傷的。

與保守團體將近一年的攻防其實讓他身心俱疲,他坦承過程中,害怕連累同事、朋友,氣憤自己被汙衊,時常躲著大哭,「那時候剛買車,有一天跟朋友約了去茂林玩,到山裡停好車後,我開始大哭,哭了十幾分鐘,那天還下雨,整個人生慘到一個不行……。」難得袒露自己軟弱的一面,劉育豪訕訕地笑了一下。

他的私人臉書上那陣子也放上自己流淚的自拍照片。再嗆、再剛強的鬥士,受了傷,其實也都是需要他人「拍拍」的小孩。

雖然如今事過境遷,調查後,教育部與高雄市教育局都認為劉育豪並無不法,並認可他推動性別教育的努力,檢察官針對公然猥褻指控也不予起訴。

但曾經以肉身面對惡意、並見到婚姻平權公投慘敗結果,劉育豪今年開始要更大力走出校園,除了學童與老師,他希望把性別平等的價值也傳遞給家長,預計展開全台至少30場的性平繪本說故事活動,去撬動社會上仍僵固、保守的角落。

「反正我現在存在的目的,就是想氣死『萌萌』(指護家盟、下福盟等保守團體)。」訪談結束後,開著那台曾陪伴他放聲大哭的車子,他突然帶點怨氣地吐出這句話,不改性格。

看來直到平權真正實踐的那天,劉育豪才打算走下梁山。

小檔案_劉育豪

出生:1977年

學歷:屏東師院語文教育系、高師大性別教育所碩士

經歷:台灣國家婦女館性別主流化人才資料庫專家學者、國教輔導團性平議題輔導員

現職:高雄市港和國小教師、高雄市性別公民行動協會理事長

責任編輯:洪婉恬

核稿編輯:陳慶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