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原文刊登於《商業周刊》1598期,2018年6月27日出刊。

川普再度提出將對2000億美元中國商品加徵關稅的當天,台灣一團逾百位的企業代表,前往美國參加Select USA(選擇美國投資高峰會),人數是全球參與國之冠。釋出最大的訊息是:焦慮。

兩強打仗 台灣為何比美中更受傷?

█中國10大對美出口企業,8家是台商

・公司名:鴻富錦精密電子(鄭州)
母公司:鴻海

・公司名:達功(上海)
母公司:廣達

・公司名:昌碩科技(上海)
母公司:和碩

・公司名:名碩電腦(蘇州)
母公司:和碩

・公司名:仁寶資訊技術(昆山)
母公司:仁寶

・公司名:鴻富錦精密電子(成都)
母公司:鴻海

・公司名:達豐(重慶)
母公司:廣達

・公司名:偉創力製造(珠海)
母公司:新加坡偉創力

・公司名:達豐(上海)
母公司:廣達

・公司名:戴爾(成都)
母公司:美國戴爾

█台灣出口總額,逾半銷往美中

・中國41%
・美國11.6%
・東協18.5%
・其他13.1%
・歐洲9.2%
・日本6.6%

註:出口總額為2017年數據;中國數據含香港
資料來源:財政部統計處 整理:黃靖萱

工業電腦龍頭研華執行董事何春盛,人在第一時間、第一現場,有最深刻的觀察和思考。

「我注意到,這次威斯康辛州長非常威風,因為他拿到郭台銘100億美元的投資,還說會創造1萬3000個就業機會,」何春盛說,大會還高規格的請美國商務部長羅斯(Wilbur Louis Ross),與威斯康辛州州長及鴻海的高層三人對談,觀眾則是來自全球近3000名企業代表,給威州州長和鴻海做足了面子。

羅斯在演講時特別提到,美國進行貿易制裁,是希望建立全球合理的貿易環境。去年美國貿易逆差,就有6成來自中國。

很明顯,這次貿易戰鎖定的目標是中國,只不過大家都一起陪葬了。

「美國在談美國製造,又發生中美貿易摩擦,根本解決方法就是全球化3.0,」何春盛思考極深,認為「這才是符合利益均衡的全球觀。」

過去,全球化2.0是所有工廠跑到能提供廉價土地、勞動力的中國生產製造,再賣回美國、歐洲,但現在已經行不通了。這造成中國一個國家獨好,很多國家卻面臨失業、貧富不均等問題。

美中貿易戰每天在變,希望不要打起來,若打起來對兩國都不利,對全世界也不利。~台積電前董事長 張忠謀

科技大咖提解方:重組製造產業鏈
企業帶技術和資金,到消費地生產

全球化3.0就是反過來,企業必須帶著技術和資金,到需求地、消費地設廠生產,創造就業機會。

「我覺得台灣的電子五哥都該思考,要像郭台銘這樣到美國積極布局,美國畢竟是全球最大的市場,也是電子五哥產品的最大客戶,」何春盛說,即使是研華,在海外以服務為主的企業,雖不太可能再大規模設廠,但也要考慮如何增加在美國的價值鏈,包括在運用高素質的美國人才做研發與服務。「這在未來5到10年,一定會是大的潮流。」

何春盛再舉中國的中車集團為例,他們拿到波士頓地鐵更新案的車輛訂單,即在麻州蓋廠生產車廂,用當地鋼鋁、當地勞工及技術人員。中車的人對何春盛說,他們的目標是透過這個基地,在美國製造車廂,未來如紐約、洛杉磯等,很多地鐵或基礎建設都需要更新,他們也是看好這市場。「這就是全球化3.0的典範。」

不只是科技業,紡織業的代表宏遠興業也早已赴美國設廠,與何春盛是好朋友的宏遠總經理葉清來分享,他在美國這個龐大消費市場設廠的思維,「就是解構原來製造的價值鏈,再重新組合。有些原料還是來自台灣、泰國等廠,但也要在美國找到當地有競爭力的原料,重組價值鏈。」

「各行各業都要重新思考布局,我們過去太多的仰賴中國,才造成今天我們這麼被動,台灣電子五哥都要考慮這事,不能把美國這選項完全排除,至少現在要研究、了解,」這是何春盛這次赴美最深刻的體悟。

更多的台商,除了焦慮之外,在貿易戰變數太多的情況下,所有決策幾乎都懸在空中,無法落地。

「我們什麼事都不能做,就靜觀其變,這是大國在玩的遊戲,」面對升溫的中美貿易戰,我們採訪市值加總超過2000億元、工廠重鎮都在中國的科技大廠老闆,都只能無奈的對我們說。

這些台商已在中國布局約20年,形成完整的產業供應鏈,他們都在最近1年,才在中國打入新市場、成功開拓新客戶。未來幾年,將是製造升級的關鍵時刻,移動是天大的事,但更大的難題是,「連究竟要不要移都無從評估。」

台灣資誠、中國普華永道稅務部合夥人段士良透露,他的客戶在一個機會下問了中國海協會會長陳德銘,「中美貿易戰打不打得起來?」

對方回答,「目前看起來,會打。現在中國已經夠強壯,人家就是要打你,我們也有能力打回去。」

這場貿易戰,中國早已有準備,只不過,工廠和訂單幾乎都和中國緊緊綁在一起的台商,卻沒有。

一位台灣電腦及周邊製造集團董事長分析,不會只有在中國設廠的台商才受影響,台灣電子零組件今年出口額將超過1000億美元,光是科技產業,一年就幫台灣賺500億美元順差,而這1000億美元,很高比率是出口到中國。「供應鏈全部都有連鎖(效應),美商品牌跟我們採購,產品也是運到中國加工組裝,再出口到美國的。」他評估分析,美國課關稅,是由品牌廠如惠普等負擔,品牌廠會如何回過頭要求代工廠降成本,目前不知道,沒有人能評估會影響多少獲利,再加上台灣代工廠毛利率都不到10%,很難再吸收關稅成本。

高度不確定性下,沒人看得準。算不清楚影響程度,就無法做出相應的決策。「這次貿易戰,一下打一下不打,一下這產品、一下那產品,我們研究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川普的變化。」段士良說。

雖然美國將對500億美元中國商品加徵關稅名單中,沒有手機、筆電等,但產業擔心,若貿易戰擴大,台灣ODM大廠預料將受嚴重衝擊。

但一位筆電周邊零組件廠董事長卻說,「我最近和幾個台灣公司談,他們還沒有具體備案,只有一家美商要我評估從印尼廠,出口零件到越南給他們的成本、產能。」顯示大家並不是不關心,而是不知怎麼因應。

為什麼台灣科技廠看似老神在在?沒有太多移動及選擇能力的中小企業又該如何抉擇?以下是三位代表性台商的告白。

紡織廠宏遠拚重組製造價值鏈,已赴最大消費地美國設廠,目標要在美國找到當地有競爭力的原料。
紡織廠宏遠拚重組製造價值鏈,已赴最大消費地美國設廠,目標要在美國找到當地有競爭力的原料。 (攝影者.陳宗怡)

台商布局怎抉擇?


筆電代工廠總監:不怕貿易戰,只怕同業打破恐怖平衡

貿易戰打下去,客戶一定會要求我們去美國做最後組裝。但到美國,增加的成本也要計算,這牽動的不只有組裝成品這單一動作,還有原材料要運來運去,哪些材料會被課關稅都要搞清楚。

而且到美國組裝也不便宜,搞不好最後算起來比25%還多。而且要再打造一個這麼大的製造基地,是一個大工程,成本很高。

其實今年初就已經有2個(品牌)客戶找我們沙盤推演過了,因為不知道哪些零件真的會被課關稅,結論就是沒辦法計算清楚,最後也不了了之。

目前我們沒有更進一步的討論,原因之一是看來沒有改變競爭態勢。

雖然電子五哥占中國出口美國的比重很高,大家都說我們在這波貿易戰中受傷嚴重,但回頭看我們的競爭對手在哪裡?在中國以外沒有競爭對手啊,台灣的ODM沒對手了啊!所以看起來大家的競爭條件還是一樣的。

現在是台商自己的默契很重要,如果大家都不動,就完全沒事;但假如有一家想乘機去搶別人的單子,那2年後就有得瞧。我們比較擔心的是誰先打破現在的平衡就麻煩了,像幾年前被迫西進(往成都、重慶),又會是一場軍事競賽了。

今年面臨最大挑戰,是中美貿易戰。鴻海高層都在做應變措施,集團加速轉型為科技平台公司。~鴻海集團總裁 郭台銘

筆電零組件廠董座:

我不會焦慮,因為連怎麼焦慮都不知道

我不會焦慮,因為連怎麼焦慮都不知道,對我們是無解。

我是做筆電關鍵零組件,筆電廠都在中國,他們不會移到台灣、不會移到美國,也不會到東南亞,no way(不可能)。所以我們目前不太可能在其他地方製造。

雖然我產品的China content(中國成分)很少,原材料主要來自日本、韓國、美國,只是用中國的勞力和土地,占總成本很低,但也因為這兩個生產要素的限制,也絕無可能移回台灣。至於要不要到美國,要美國品牌客戶自己算清楚他的成本。

所以目前我們束手無策,只能靜觀其變,不可能在這時做什麼決定。

但換個角度想,我認為這次貿易戰完全正確,我樂觀其成。沒什麼好擔心的,就打得嚴重一點吧!

這樣中國就不能用政策,這麼過度的用補貼扶植產業,不只美國,對台商也是面臨不公平競爭,包括面板、半導體等等都是,所以why not(為何不)!

台商顧問業董座:
保守就是對策!颱風來時要挖洞躲

我超焦慮的,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有什麼辦法!

現在看很多學者談應對中美貿易,應對個頭啦,哪有辦法。我認識有台商是做濾水器的濾芯,這次也在被制裁項目裡,你說他能怎麼辦,要轉行還是忽然間開發出歐洲市場嗎?不可能。

關起門說實話,多少台商有能力像郭台銘這樣跨不同區域,沒有。光是有能力從中國再到東南亞的,就不到10%。而且我也有客戶搬去越南、印尼,難道就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嗎?也沒有啊!

其實貿易戰對所有老闆來說,擔心的不是高關稅,而是不確定,一下課一下不課,你告訴我,我怎麼跟客戶報價?川普繼續當總統,就會面臨不確定的經營風險。貿易戰的重點還有後面將引發的匯率及成本變化,才是更深遠的影響。

就我知道,很多的台商因為中美貿易戰,現在已經不願意再繼續投資了,這是大事。

現在大家在談對策,保守就是對策。除了要繼續投入研發外,盡量減少新的投資項目,現金安全庫存要拉高一倍,要和銀行維持好關係,把銀行額度談下來。就像防颱準備,不知道風多大,但是一定要備存糧。

台商的價值就是在舊的基礎上找到新的突破口,找到自己獨特的定位。從製造業延伸到服務客戶,還要想辦法用新材料、新製程、新技術,包括工業4.0或是AI等,優化自己,而不是一直想著搬廠。

我的理論是,小企業還是要更集中才是最安全的,颱風來時挖洞躲起來,保守一點,而不是颱風天到處在外面亂跑,會被石頭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