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在酒吧的吧檯邊上,手中搖晃著酒杯裡面的威士忌,在這兒的這段時光裡面,我的腦中,確實閃過好幾次「今天不回家」的念頭。酒保看著我看著又已經空掉的酒杯,眼神似乎也在問著:「再來一杯?」而我也很乾脆地將空杯遞到他面前,那瓶要價不斐的威士忌,就這樣再度填滿我的酒杯。

冰塊,在這時候微微的融化,在酒杯裡產生了小小的位移。

「心情不好?」酒保問。
「⋯⋯也不算⋯⋯而是下禮拜有個重要的日子⋯⋯」
「誰的生日?」
「嗯,也算,是我們家庭誕生的日子⋯⋯結婚紀念日⋯⋯」
「喔喔,所以是為了準備禮物傷腦筋?」
「不,其實我已經買好禮物了⋯⋯」
「那在苦惱什麼?」

酒保問得貼心,我卻聽得有點虐心。畢竟,再這樣聊下去的話,我可能會把酒保當成是告解室的神父,沒完沒了的訴苦著了!
我畢竟不能說,我雖然結婚,但是老婆跟著我依舊和我爸媽一起住著,也因此,這裡面有著許多不足對外人道的雞毛蒜皮大小事。我畢竟也不能說,去年結婚紀念日,我買了個鑽戒給我老婆,卻被她叨唸了一年。我更不能說,因為我的工作職位越來越高,夜裡越來越常加班,導致我那讀小學的兒子,每天在我進門後,都不曾好好地用正眼看過我一次。
在職場生涯進入第十年之後,我就開始失去了工作的目的。到底是為了要賺錢給自己家人過更好的生活,還是要讓我這個一家之主的存在感,越來越薄弱。
稀哩呼嚕的乾掉了我最後一杯酒,我總算沒有讓壞念頭左右我的行為。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中,果不其然,家裡的氛圍一如我所料。兩老早已經關在自己房間內,而我的老婆就陪在小孩子身邊,唸著床邊故事給他聽。

「噓,他好不容易睡了⋯」老婆一見到我回家後的第一個指令,是要我安靜。我無奈地點點頭,原本也只是想要逗逗孩子的衝動,就在老婆那一個手勢之後,消失無蹤。接著我到老爸老媽的房門口,從門縫裡的光影得知他們的確已經睡著,我只好一個人躡手躡腳的進了浴室洗澡。當熱水從我腦袋上方醍醐灌頂沖下時,我不僅懷疑我買的結婚禮物會被嫌棄得一無是處,我更懷疑在這個家庭裡面,我這個男人的地位到底是什麼?

「下禮拜六不用加班吧?」在我洗完澡出來之後,老婆總算是安頓好小孩,有空閑來搭理我一下。
「應該不用⋯⋯」被老婆這句話一問,我的心頭震了一下。因為下個禮拜六,就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那把時間空出來⋯⋯」
「沒,沒問題呀!」
「我要帶小孩回娘家一趟,爸媽說他們好久沒看到孫子了⋯⋯」老婆的這句話倏地把我給打暈了。我這才知道原來她考慮的根本不是什麼紀念日,而是要我陪她回娘家。這讓我越來越體悟到,自己算是染上「身份認知」的一種毛病。我應該要讓自己更加清楚,說到底我根本不是什麼一家之主,我只是個固定提供薪資的勞動者罷了!
「記得把你那破車開回來,別老是貪圖公司那免費停車位⋯⋯」老婆說。
「嗯!」我點頭點得心虛。畢竟,她並不知道,她口中的那輛「破車」,其實已經被我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