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反送中街頭抗爭現場,大多數黑衣人以口罩蒙面;但你仍可從一些人的身高、口罩上露出的雙眼,察覺他們的青澀稚嫩:他們是一群未成年的蒙面中學生。 

他們大多15、16歲,正值青春年華。但從6月迄今,整整兩個多月的暑假,他們與朋友碰面的場合,是遊行現場;一起「出遊的活動」,是反送中的各種集會抗議。過去,他們參與大人們舉辦的遊行,但就在8月22日,中學生們直接號召全港中學生在愛丁堡廣場齊聚反送中。甚至,就在10天之後,他們準備向學校提出罷課活動。

「是啊,我是應該要準備考試了⋯⋯,但我快滿18歲了,我覺得應該要對香港付更多責任,才是個好公民吧,」Frank(以下人名皆化名)是9月中學生罷課的發起人之一,本該在明年4月參與大學考試的他,從今年5月初就開始積極投入運動;即便無法與大哥哥、大姊姊們站在勇武第一線,但他一直在現場幫忙搬水、送物資、照顧傷者。

在中學生罷課的telegram群組中,Frank更獨立製作「罷課懶人包」,清楚條列出中學生該如何跟校方提出罷課申請。「我們現在已跟兩百多家中學校學生聯繫串連,希望號召更多人參與罷課,」他說。

本應該無憂無慮的花樣年紀,他們為什麼要走上街頭?本該要埋頭苦讀求取美好未來的關鍵時刻,他們為何選擇罷課? 

「覺得香港未來要沒有了,我覺得不能不抗爭,」說這話的是Shane, 今年15歲,讀的是香港3大菁英名校之一。

「我也想去當勇武派的,但我父母每次看到有激烈衝突,就一直打電話要我回家⋯⋯,」另一位是今年16歲的Ben,是同校高三生,再過幾個月,他就準備要考大學了。

「我很慚愧,佔中時候我國中,覺得他們堵住馬路很麻煩,但現在我再回頭看當時的自己,覺得我怎麼這樣自私;就是因為當時我沒有出來,香港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17歲的琦琦,將在今年9月進入港大,過去2個月,她幾乎無役不與。受訪時,她邊拭淚邊說。

有人說,在香港街頭搞抗爭的,多是社會中下層的「廢青」。但Shane與Ben,讀得卻是1年至少港幣4萬多元學費的菁英中學,他們的父母,大多是香港社會的菁英階層,甚至一家人都持有外國護照。但,這群被優養長大的孩子,同樣對自己的未來充滿擔憂。

他們有人曾親睹黑社會在地鐵打人,Frank更在抗爭現場眼睜睜著阿Sir(警官)朝他連發5顆催淚彈。當時他被旁人拖到路邊,不停用食鹽水洗眼。「政府總是說,不要把政治帶給學生,不要讓政治進入校園;但我覺得這已經不是政治問題,這是良知問題,是非黑白的問題⋯⋯,政府為什麼可以不回應人民訴求?警察為什麼可以隨便打人?」他說。

兩張海報,看一場沒有終點線的抗爭。9月開學,街頭抗爭戰線將轉進校園,各種對立、不信任也將在校內引爆。
兩張海報,看一場沒有終點線的抗爭。9月開學,街頭抗爭戰線將轉進校園,各種對立、不信任也將在校內引爆。 (來源.取自網路)

「6月9日(香港反送中首次百萬人遊行)那次,其實是很多小朋友人生的第1堂公民課,」一位在中學擔任通識科(如台灣公民課)的老師Kitty說,「當時很多學生都打電話來問我,第1次遊行要準備什麼?但1個月後,換他們說我怎麼穿拖鞋去遊行?搖頭說我這種『裝備』根本不夠!」

香港的孩子們,在催淚彈、煙霧彌漫中被迫「一夜長大」。

他們把手機殼打開,裡面放的是「被捕須知卡」,上面寫著若在抗爭現場被抓,該找誰求助、該說什麼話;他們熟練的取消手機的指紋與面部辨識功能,「因為被抓的時候,被警察強迫開手機就完蛋了!」

許多香港人關注10月1日中國國慶,憂心那是中國與香港政府「解決」抗爭的最後死線。但讓許多中學老師們更焦慮的,是再過10天之後,即將開學,在街頭引爆衝突的那條線,會拉進校園中,一個接著一個繼續爆。 

「很多老師都說,快開學了,不知道怎麼辦?我們要怎麼教學生『認識警察』這個職業?我要怎麼教學生要相信警察、相信政府、相信法治?」同樣在中學教通識課的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副會長田方澤長長嘆了一口氣。

商周詢問幾位受訪的中學生,到底抗爭為了什麼?希望爭取什麼?有人要爭現況不變,有人對政府與警方充滿怨懟。但當記者接續問:所以政府接受5大訴求之後呢?你相信香港可以回到從前? 

他們大多無言,聳肩。

「香港的未來,會一直跟中國政治糾結在一起,他們想法可能還不成熟,但是他們會長大的,這個年紀的經歷會影響他們一輩子;不管反送中的事情,用什麼方式完結,未來,衝突只會一直一直發生。」田方澤再度長嘆一口氣,如此回應。 

香港的前途?這一個連大人們都無解的問題,一群十多歲的孩子又能怎麼回應?

責任編輯:林思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