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反送中」運動延燒逾2個月,隨著衝突強度不斷升溫,這個匯聚了眾多國際金融工作者的城市,是否將出現金融菁英撤港潮? 

商周訪問3位在香港金融圈工作多年的金融圈高階主管,他們對去留的考量,也反映了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前景。

有人講得直白,香港還有錢可賺,最後一刻才會撤離;也有人「離不開」,因為香港金融業薪資相較台灣,是「倍數」差距⋯⋯。

他,一點也不想離開香港


港台薪資差太大,「是幾倍幾倍的在(落)差」

個案1》Ken(化名),在港工作3年,在某國際上市金融機構擔任分析師。

Ken與妻女遷居香港3年,一家人就住在鄰近深水埗的太子,正是過去2個月來,群眾示威遊行的「熱區」,也是8月11日香港警民爆發衝突的現場。

港人抗爭連續10週,期間罷工、地鐵停駛。8月5日,港人發起「三罷」的當天,Ken徒步足足走了一個多小時,才抵達上班地點。 

他的日常生活,因為抗議有些許不便,但Ken沒有一點想離開香港的念頭。 

因為香港薪水高,台灣無法相比。 

「離開嗎?至少我身邊金融圈的台灣朋友沒提過這話題,因為港台薪資差距與發展環境還是差太大了,」他說,如果回台薪資是少2、3成,還可接受,但港台薪資是「幾倍幾倍的在(落)差」,「雖然香港現在(指社會穩定、經濟狀況)沒那麼好,但動能還是比台灣好。」 

他說,香港正陷入一種「看不見盡頭」的困境,這種困境是否影響工作,他說「目前不會」。

身為分析師的他,相信數據與對經濟的理性分析。

他相信,自己沒有參與其中(指反送中運動),只要出入時避開抗爭區、安全自保,香港社會的紛擾,不至於影響到他。再從經濟理性面來看,他也不信,中國現在會完全「收掉」香港,因為,上海尚無法取代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外加上中美貿易戰,中國需要境外資金,香港仍是不可或缺的管道。 

「所以,這個時間點,它(中國)真的沒這麼有能力去獨善其身;現在美國就是要斷你資金,結果你會自己先斷腿,就為了尊嚴?這有可能嗎?」他說。 

他不走,是因香港還有錢賺


「上海不可能跟香港一樣⋯⋯,賺不到錢才會走」

個案2》Eric( 化名),在港工作十餘年,經營資產管理公司。

Eric的公司就位在金融機構群聚的中環皇后大道中,過去這2個多月,有時他從高樓俯瞰,就能看到街上一批又一批的抗議人潮。

8月12日,港府傍晚宣布關閉機場的前1天,他才剛從台北搭機飛回香港,「真的是運氣好,不然回不來⋯⋯。」他同情也支持這些抗議群眾,而且,他並不打算此時離開。

因為,香港還有錢可賺。

「如果中環交通不便、路上催淚彈橫飛,或走在路上可能隨時被攻擊,那我可能選擇搬家,但我不會離開,」Eric說,但當香港與中國金融體制是「一國一制」時,他就會真的撤離。

「如果香港金融體制變得與中國一樣,或是美國對香港採取經濟制裁,我相信,客戶資產應該會大舉移動海外,這時候,我們留在香港才真的無計可施,沒有意義了。」他認為,中國政府一心想讓上海、深圳取代香港地位,但短期內根本不可能,因為,香港是個貿易與資金全然自由的地方,「上海自貿區雖然稱『自由』貿易區,但只是換了個單位去做金融管制,還是一樣要管,不可能跟香港一樣!」 

他說,還沒聽到身邊金融圈的台灣朋友們要離開香港,「講白了,金融業這行就是現實的,就是到生意做不下去、市場上賺不到錢才會走的!」

她,工作8年來首次想離開


「每天看到人一下被抓被打,可以忍到什麼時候?」

個案3》Jenny(化名),在港工作8年,香港外資銀行高階主管。

8月11日,一位香港黑衣女子右眼血流如柱、奄奄一息橫躺在地的畫面,讓許多香港人一夕難眠。

「我很多朋友都在臉書上說,sleepless(失眠),」目前在香港外資銀行擔任高階主管的台灣人Jenny(化名)對商周記者說,「你知道我這2個月最大的感觸是什麼嗎?是我看到很多香港人都在哭;我身邊不論白領、公關或銀行主管朋友,他們都是當初那200萬人(指618反送中大遊行)中的一份子。我看到香港人很深層的傷心、失望、不安與害怕,不知道明天在哪裡⋯⋯。」

Jenny在香港金融圈工作8年。在反送中抗爭之前,香港對她而言,有國際舞台、金融業薪資比台灣以倍數起跳,是個工作的「好地方」。但,今年6月,當警察面對抗議者,拿出催淚彈、布袋彈、舉起警棍追打時,她首次萌生離港念頭。

因為恐懼。

在香港女子右眼被警察射彈擊中、港警在地鐵大量發射催淚彈的隔天,她跟公司要求在家工作,因為上班路程需乘地鐵,「大家說,港警都用過期的催淚彈,那毒素很高⋯⋯。」

即便平日出門,穿衣選色也都提心吊膽。「現在藍色(撐警)、黃色(雨傘運動)、紅色(福建仔)、白色(黑道)、黑色(反送中示威者)衣服都不能穿,」她說,香港人一向只穿黑與白,「但現在地鐵車廂五彩繽紛,香港人被迫繽紛起來,卻跟他們的心情完全呈現反比。」

外界擔憂,反送中持續延燒,會衝擊香港作為金融中心的地位,影響外人投資信心,雖然今年第二季相關數據沒有明顯波動,但身處金融圈,早有人感受到檯面下移動的錢流洶湧:大家開始想把資金往外搬。

Jenny透露,銀行不准員工主動詢問客戶是否需要此服務,因為怕被中港政府「盯上」,「但其實根本不用開口,客戶也會主動要求。」

她說,在香港工作的台灣人集中在金融業,生意往來的客戶,多少都與中國有關,因此對反送中問題不隨便公開表態或討論,多在私下閒聊時才談起,並低調再三。

「但每天回家路上,你看到旁人這樣生活、一下十幾個學生被抓、多少人被打,你真的可以冷漠不理睬嗎?在一個絕望的城市裡面繼續賺大錢,可以啊,但可以忍到什麼時候?」她說。

責任編輯:林思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