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要斷捨離!」去年底到新德里幫我搬家的高中摯友X,把我儲藏室裡來自臺灣的寶貝食物一個又一個地丟到地上,「妳看,這個已經過期1年了!妳根本就不會吃!」不顧X的碎念,我一一把東西撿回來,「我才不是不會吃,我是要慢慢吃!」委屈至極的我與她對峙,那一包又一包的香菇、沖泡飲、麵條和醬料,可都是我的心肝寶貝。最後,她拗不過我,終於停手。

在印度這樣一個食材、口味與料理方式都與我們極度不同的國家裡,我們都需要那麼一點臺灣味才撐得下去。「過期3年內我們都可以吃啦!」我說給X聽,也說給自己的腸胃聽,好讓腸胃不要搞怪,背棄我對它們的信任。

如果你問我,在印度這麼久了,最放不下臺灣的什麼?我想,就是那股臺灣味吧。訓練了20多年的味蕾,那股熟悉感是沒有辦法改變的,好像自己的舌尖就是專門設計來辨認這股味道;異國料理雖然吃得出美味,卻怎麼都無法撼動台菜的第一名位置。適應力再強,也不過是適應而非愛上,我和印度菜的關係就是這樣。

來到印度7年,辦公室的中餐一直都是印度菜,馬鈴薯煎餅配酸奶、燉鷹嘴豆配炸餅、豆子咖哩、咖哩蔬菜馬鈴薯、香料乾炒秋葵等,都是我常吃的家常菜,與其說喜歡,更像是在維持生命,而印度生活中偶爾出現的臺灣味,則是維持我對生命的熱情。

「要幫妳帶點什麼嗎?」許多來印度找我的人,總會貼心地問上這麼一句。但我給的答案常會嚇著他們,不是因為我的購物清單很不臺灣,而是老派到有點兒俗——最經典的莫過於鳳梨酥、維力炸醬、統一肉燥麵和醬油,但我要的都是香菇、菜脯、筍乾、鴨賞、鵝油、榨菜、豆豉、豆腐乳。朋友最新送到的臺灣味,則是紹興酒。

「紹興酒?」即使隔著螢幕,我也完全可以感受到受託之人無法掩飾的疑惑,於是不問自答:「因為我想做醉雞。」不只朋友不懂,每次在我回印度前陪我採買的老爸也不懂,有一回我驕傲地對他說:「爸,你都不知道,若我在印度對其他臺灣人說我有豆豉,大家可是會羨慕到爆表!」老爸先傻眼了一下,接著流露出憐憫的表情,看來還是不要跟他說太多比較好。結果下次回台,他特別帶我去北港買傳統的豆豉,我帶到印度去,囂張了好一陣子。

在印度,想吃臺灣好料理都得自己從頭開始。前陣子,我的太太L甚至自己做出了鹹蛋,還在公寓的陰涼處種了豆芽菜,讓我不得不驚嘆印度逼人的程度!幾乎所有的人到了國外,為了平息那股思鄉的飢餓,總會精進一點廚藝,在印度則會變身為小當家!

「今天吃湯圓。」有一次大學學長Z來找我,我向他宣告了當日菜單後,就拿出糯米粉,準備開始搓湯圓。「不是吧,怎麼會是從搓湯圓開始?」我忍不住噴笑,他還以為我們在臺灣嗎?出門就買得到湯圓,路邊隨便就能買到蔥油餅?拜託,糯米粉可還是我從臺灣帶來的!

由於中印關係不佳,又有未解的歷史邊界問題,除了加爾各答有個逐漸沒落中的中國城之外,其他地方根本很難找到道地的中菜,更遑論台菜。在日韓超市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時候,依然沒有中國超市的蹤影,我們也只得靠著一卡皮箱,珍惜每一次的限重,盡力把家鄉塞進去,在異鄉重現家鄉。

長期旅居新德里,我最喜歡的臺灣味,就是只要一點點便能化腐朽為神奇的各式醬料,我的印度冰箱每次打開,都很像阿嬤的廚房寶庫,有干貝醬、小魚乾辣椒、豆豉、統一肉燥,還有其他黑黑一團的東西,每次挖一小匙,就可以變出一大盤的臺灣。

或許家鄉味就是這樣吧!得要一次挖一點點,才有那種若即若離的曖昧感,太多或太濃似乎也是不行。

※本文獲YaoIndia就是要印度授權轉載,原文:在印度生活,不能太淡也不能太濃的臺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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