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白宮記者團的成員,我有數次提問美國總統川普的機會,沒想到,這一次川普對我的回應,竟然會讓另一個國家的輿論嘩然,完全出乎意料。

從這,我也想談談駐外記者在現場的重要性。

從今年7月開始,日本與南韓間爆發幾10年來,最為嚴重的貿易衝突,起因錯綜複雜,簡單來說,有兩國之間歷史恩怨的舊仇,也有兩國爭奪未來高科技領導地位的新恨,當然啦,還有日本執政黨眼前非贏不可的選舉。因此,有新仇,有舊恨,加上政治需求,讓這波衝突難以化解。

總之,目前的現實,對南韓來說,十分不利。

因為日本限制對南韓出口的3種半導體和面板原材料,由於這3種原材料危險性高,很難儲存,因此據說,南韓的大廠,三星、LG的庫存都只有3個月左右,斷炊危機是一觸即發,要知道,這些大企業可是南韓的經濟支柱,他們難過,整個南韓都很難過。

這還不只,最糟的是,日本還考慮將南韓移出所謂「白色清單」的貿易友好國清單。簡單說,到時候就不只這3種原材料了,屆時,絕大部分日本出口到南韓的商品,都要進行嚴格審查。

日韓持續交惡是一回事,影響所及,全球供應鏈,乃至於東亞地緣政治都可能因此生變,所以,這可不是小事一件,也是東亞各地密切關注重大事件。

說到日韓貿易衝突爆發的時間點,其實,是緊接在川普出席日本20國集團峰會,和去了南韓邊境進行了第3次川金會之後的7月初,但,遲至7/18,川普都沒有公開就此衝突表態過。

在過去長達10幾天的時間,只有美國高官模棱兩可的回應,說南韓跟日本,都是美國最親密盟友,很難抉擇,一語帶過。

於是,上週五(7/19),我輪值為少數能進到白宮橢圓形辦公室寫共享報導的記者,我就想著,有機會的話,我還真想知道川普究竟會怎麼表態。

當天,是人類首次登月50週年,川普在橢圓形辦公室會見了當年登月的阿波羅11號成員,與不在世的阿姆斯壯的家人等,而美國第一夫人梅拉尼亞(Melania Trump)和美國副總統彭斯(Mike Pence)全部都在現場。

額外說一句,和外界印象不同的是,川普其實比歐巴馬喜歡回答記者提問。謹小慎微的歐巴馬幾週能回答記者一次提問都算不錯,但,川普幾乎是每一次,只要他心情還可以,他見到記者的話通常都會回答一些問題,當然,這裡的「記者」指的往往是白宮記者團的成員。

於是我提前準備這樣的提問:「總統先生,你剛去了日本和南韓,對於日韓持續緊張,你有打算調停嗎?」

而川普也接受了我的提問,不過,我甚至都還沒問到調停,川普就知道我要問什麼了,也直接給了他會不會調停的答案。

川普回答說:「是的,日本和南韓的緊張持續。事實上南韓總統問我說,我是否能介入,我說,我究竟還要介入多少事啊?我已經介入北韓的議題幫助你,我介入太多事了啦...」

儘管有些發牢騷,他還是把話鋒一轉,說:「但我喜歡兩位領導人,我喜歡文在寅總統,你也知道我對安倍首相的感覺,他是很特別的人,如果他們兩位需要我,我會介入,但我希望他們自己能解決問題,他們確實緊張,毫無疑問,貿易上的緊張。」

這下,駐華盛頓的日本與南韓記者都動員起來了,紛紛搶發川普首度回應,然後,萬萬沒想到,南韓輿論開始一片嘩然。

因為川普主動透露,表面對日本強硬的南韓總統文在寅,私下竟低頭請求川普介入,像南韓第一個24時的新聞頻道YTN的標題就是:「川普首度就日韓衝突講話表態願意介入...是文在寅向川普提出的請求」。想當然,評論區是立馬炸開了鍋,罵聲一片。畢竟在南韓,反對文在寅的勢力不小,總統一出問題,反對派就窮追猛打。

面臨輿論嘩然,南韓總統府青瓦台不得不趕快出面滅火,還特別發出聲明澄清。

像南韓大報《朝鮮日報》的報導就引述聲明說,川普說的是,他在6月底訪問南韓之際時,文在寅當面要求川普「能注意」韓日之間的衝突。儘管事實是,當時韓日兩國間的貿易衝突都還沒爆發,而青瓦台對於文在寅究竟有沒有致電川普,三緘其口。

南韓青瓦台動起來了,美國白宮也終於有行動了。

在川普回應完隔沒幾天,白宮就派出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博爾頓(John Robert Bolton)前往日韓兩國「訪問」,無論結果如何,可以看到的是,日韓衝突爆發了10幾天,才好不容易受到白宮層級的關注。

一個問答竟會引發一連串效應,完全是當初我提問川普時,沒有料到的。

回過頭來說,我還記得我一提問完,一名白宮十分老牌的記者吃驚地跑過來問我說:「日韓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當下,我對他的問題也很吃驚,也引起我的一些反思。

他的問題,顯示這個議題長達10幾天,在白宮一直都沒人聞問,可能不是白宮美國記者們漠不關心,更可能的,是美國記者不知道有這件事,畢竟,他們每天要報導的新聞太多了,眾所皆知,現在的白宮製造新聞的速度,前所未見,而比起國際議題,這些記者更關注,是美國觀眾在乎的內政議題,這完全可以理解。

由於傳統媒體產業蕭條,像是南韓等地的主流媒體,他們就沒有專門跑白宮的記者,因此他們只好翻譯並引用美國媒體的報導,而這些美國媒體的報導,可能很多都不是他們關心的議題,就算是他們等到關心的議題出現,也能透過美國媒體的角度去看。

於是,這導致他們觀眾和讀者能接受到的,還不只是二手的翻譯報導,連報導看世界的角度,也是美國媒體的角度。這也造成了一個惡性循環:觀眾和讀者看國際新聞像霧裡看花,有看沒有懂,自然興趣缺缺,媒體見到收視率與訂閱量上不來,就更加把國際新聞邊緣化。

總之,這雖然是我報導白宮新聞將近10年來的一個插曲,但也說明我們駐外記者在現場的重要性—也就是能從我們的角度出發,提問與發掘,帶來我們真正關心,或值得我們關注的新聞,而不是痴等著其他國家的媒體報導,甚至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因此,白宮記者如我,也會持續守在第一線,帶來第一手的報導。

責任編輯:葛林
核稿編輯:洪婉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