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犯了一個錯,這個錯誤可能會影響公司的未來!」 

這句話,是服飾品牌獨身貴族總經理馮冠皓,寫給全體員工的「道歉函」開頭。

7月12日,這個擁有39年歷史的品牌,遭離職員工爆料已欠薪兩個多月,且在多個縣市都有店面正進行撤櫃,消息一出,引發外界譁然。 

一來,獨身貴族過去曾坐擁大量OL粉絲,是百貨裡國產女裝的代表品牌;二來,發信者馮冠皓身為獨身貴族第二代,竟選擇在信中直言不諱,是自己決策錯誤,引進了外部投資者德信證前董事長林冠百,希望能取得資金重塑品牌,才導致慘遭詐騙。 

乍聽之下,這樣的故事並不罕見。不少二代接手家族事業後,都會希望藉由外部資金、上市上櫃等各種策略,進行品牌再造。但這位二代的策略,為何竟會誤入陷阱,最終差點毀了公司?

「我覺得每個第二代的故事都不同,很難一概而論,只有一個共通點:做得好應該,做不好該死。」

「很多二代並沒有實際的Power,有時候是爸媽做不好,不是我們做不好,我們還是得揹這個鍋啊。我當初就是不想揹這個鍋,努力去找生路,結果呢?捅了一個更大的鍋!(苦笑)」

事件爆發後第5天,馮冠皓選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館,接受商周獨家專訪,告白整起事件經過,為何是一個「不得不」的抉擇。以下是商周的訪談紀要: 

問:外界多把獨身貴族這次的事件,描述成「歸國二代剛接班就做品牌再造,結果慘遭詐騙」。請聊聊你的接班歷程? 

答:我是05年回台灣的,之前在英國安格里亞魯斯金大學(Anglia Ruskin University)念行銷,06年就進公司,從特助慢慢做到總經理。 

大概16年時,我因為跟父母意見分歧離開公司,去年媽媽病重,我知道她時間不多了,基於孝道,在她去世前3個月同意回來。我從小就在這行長大,進入公司也十幾年了。

問:當你回來時,公司的狀況如何?意見分歧的主因是什麼?

答:服裝業這幾年都很不景氣,我們公司在2012年左右,就把位在堤頂大道的總部辦公大樓賣掉了。我當時就建議父母,乾脆趁著還有點現金、也沒欠銀行錢,把品牌收起來,結果他們回我一句話:「公司30年了,很多員工也都做30年,員工生計是企業社會責任,怎樣也不能關!」

我說好,既然要做,那一定要縮小規模,專心滿足你的主顧客,另外電商正崛起,一定要做虛實整合,但都被拒絕。 

不縮小規模,是因為他們堅持不裁員、不關店,還希望在市場上通吃,除了四十幾歲主顧客外,也能滿足年輕人,但你要做年輕人,勢必價格要下降,版型要縮小,又會違背主顧客的期待,最後兩邊不討好。

我提議引進CRM(顧客關係管理),建立IT部門,可以系統化搜集產品銷售數據,大概需要幾百萬到千萬,他們說:「這筆錢花來幹嘛?把商品做好,就是我們的核心!」 

我試著分析給他們聽,把商品做好叫做基本,不叫做核心。講白一點,現在服裝市場早就變了,你把衣服做到70分,可能已經是別人的100分(編按:如今,許多服裝品牌會仰賴成衣廠提供的「公版」為基底,微調布料、版型後即可生產,加快研發速度。但馮冠皓的母親堅持,獨身貴族仍須從頭自行打版設計),那為何要為了那100分,多付出大量成本?

吵到16年,我決定離開,說那就按照你們的想法做吧。我跑去開Uber,開了兩年,也兼差做顧問,幫家裡做官網和電商。

問:你一個企業二代,真的跑去開Uber?

答:當然是真的!這幾個月詐騙事件發生後,我不再領公司薪水,也是靠Uber賺生活費⋯⋯(秀出手機裡的Uber駕駛操作介面,上頭顯示著駕駛累計車資,每週約1萬3千元) 

我現在白天處理這件事,6點下班後開Uber,開到晚上12點,一天大約6小時,隔天早上再回去當總經理。員工們也都知道我在開啊,為了生活嘛。有人問我幹嘛這麼做,我回他:「我就落難小開啊!」

問:那離開公司兩年,你又是怎麼和德信林冠百搭上線的?

答:去年7月7日,我媽打電話給我,請我回公司一趟,問我有沒有辦法借到500萬,最好是兩千萬,「這樣週轉下來,公司應該就會沒事」。原來,他們不裁員,年年虧損,一直在吃自己的老本。獨身貴族全盛時期年營收約12億,如今只剩下4、5億了。 

當時我找了幾個朋友,認識了十幾年的林冠百,二話不說借了我兩千萬,而且是開口後3天就匯進來,還沒本票、沒借據、沒利息。如果是你,你會不會相信這個朋友?

之後,林冠百才向我提議,用他的資源一起投資,看能否輔導獨身貴族上市櫃。

問:但公司營運已經在下滑了,你怎麼有自信去說服股東投資?你當時的想法是?

答:我當然是想賺錢啊。說不貪心是騙人的,我希望公司有機會東山再起。如果有一筆資金進來的話,我就可以把公司轉型,因為無論是要創新、做行銷,蒐集數據,導入正式管理制度,還是縮減規模、「瘦身」,通通都需要錢。只要有資金,有專業的財務經理,有許我有機會重塑「獨身貴族」這個品牌。

因為公司已經沒有那麼多現金,林冠百就說我投資你,去年9月先以德信冠群投資公司的名義,購買獨身貴族股權(編按:這裡指包括獨身貴族、伸地等兩間公司各25%股權,坤冠公司49%股權,共計約1億1500萬元),再一起去投資影視產業,購買中國翻拍偶像劇《王子變青蛙》的智慧財產權。

他說,我們商品可以做服裝置入,戲紅了、品牌有知名度之後,可以再做授權,把品牌推到大陸去⋯⋯。結果到了今年2月,影視投資不見進展,我才發現被詐騙,錢都被他拿去清償個人債務了。 

問:這件事對獨身貴族的影響層面有多大?

答:那一億多元的支票全跳票了。德信把法律責任推給獨身貴族,導致公司有了信用瑕疵,因此銀行的信用狀與額度也都無法再提供,原本我正在談的幾項案子也全部停擺。2月開始,我們家就是用自有資金在營運公司。

老實說,我們下一季已經沒辦法開發新品了,因為我們連營業的金額都不夠,也還欠員工薪水,怎麼有現金去給廠商?

問:那憑良心講,你覺得公司真的有可能倒嗎? 

答:有沒有可能倒⋯⋯(沉思了數秒),硬撐下去還是可以做,1間服裝公司如果不生產新貨,光賣庫存,應該還是可以撐個2、3年吧。

我爸媽當年不願意見好就收,是為了企業社會責任,既然都硬撐了這麼多年,我有什麼理由在最後放棄?無論如何,員工薪水我承諾過絕不會欠,現在4、5月的都領了,其他會再慢慢還完。(更多內容,請見第1654期《商業周刊》)

責任編輯:林思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