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回中國」,這句話,大概是我在美國報導新聞這10年,遭美國人歧視所聽過最嚴重的字眼之一,而其中的一次,是在2016年採訪川普的造勢活動上,我無緣無故被他的支持者這樣罵。

不過,後來我才知道,有來自日本的記者,因為也是東方面孔,也被罵滾回中國;有拉丁裔的記者,被罵滾回墨西哥;也有非洲裔的記者,被罵滾回非洲;最糟糕的,是我聽過有猶太裔的記者,被罵滾回集中營。

會如此羞辱人的,幾乎都是白人,仇外的白人。

這些美國白人認為,美國這塊土地,只屬於歐洲後裔的白人,其他人種是次等人種,而老實說,這種族主義的想法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在美國已存在了上百年,根深蒂固,直到上世紀60年代,爭取黑人權益的「民權運動」興起,加上促進融合與強調多元的「政治正確」,讓有這想法的人們開始慢慢噤聲。

但是,種族歧視在美國從來就沒有銷聲匿跡過。

而且這幾年,還有復甦的跡象。主要的原因之一,是美國這些年,移民人口屢屢打破紀錄。2017年,在美國本土非美國出生的移民人口,來到4400萬人的歷史新高。

見到越來越多膚色,語言與文化跟自己不同的人湧進,讓這一部分的美國人不安,甚至是恐懼,特別是那些鮮少接觸外來移民的郊區或農村的白人。但老實說,這是人性,不難理解。

另一個不難理解的是,這樣的恐懼,也被部分的政治人物所利用。

不過,我倒是沒想過,有一天,竟然連非白人的美國國會議員也會被罵,要她們滾回自己的「國家」,而且還是被自己的總統這樣說,這確實令人跌破眼鏡。

剛過去的週日(7/14),川普突然在推特上,公開批評4位非白人的女性民主黨國會議員,川普要她們回到她們「國家」,川普稱,她們來自世界上最糟糕、最腐敗的國家,並且要她們回去修補那些國家,而不是留在美國大聲而且充滿惡意地告訴美國人,美國政府應該怎麼運行。

這一下子,讓美國炸開了鍋,因為這4名女國會議員,都不是白人,其中有3名毋庸置疑地出生在美國,只有一名出生在索馬利亞,她是因為避難從小來到美國,但她早已歸化為美國公民。

從這個邏輯來看,川普口中「世界上最糟糕、最腐敗的國家」,應該是美國了吧?

事實並非如此,人們顯然不是這麼解讀的,像美國眾議院議長佩洛西(Nancy Pelosi)立即一針見血地反擊說,川普「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口號,實際上是為了「讓美國再次變白」,因為她認為,川普的言論明顯是種族歧視,因為非白人就算是美國公民,在川普眼中也不是美國人。

對此,川普氣沖沖地公開出面反擊。

在一場講「美國製造」的活動上,記者們和川普的心思顯然都不在此,川普在草草講了幾句讚揚美國產品的話後,就開放記者提問。有記者問:「佩洛西議長說你想讓美國再次變白,是真的嗎?」

川普回應:「這話太種族歧視了,怎麼會有人這麼說?佩洛西議長竟然說要讓美國再次變白,她的話太種族歧視了,我很意外她會這麼說。」

這「偷換概念」的回答顯然震撼了現場的記者,於是記者窮追猛打地追問,讓川普怒了。

有記者問:「總統先生,你能接受人們認為你的推特是種族歧視的嗎?」

川普壓不住怒火,大吼:「閉嘴!閉嘴!閉嘴!」

記者不放棄地問:「總統先生,你能接受人們認為你的推特是種族歧視的嗎?」

川普繼續吼著「閉嘴」,然後接著說:「我是說,如果這些人(議員)不喜歡在這(美國),她們可以滾啊,我不知道有沒有人會想念她們,我猜會有一些人吧。」

實際上,在去年美國的期中選舉後,美國選出了史上最多的女性國會議員,當然,她們的當選被視為對川普的反撲,她們就任後也積極地挑戰川普,特別是川普嚴打非法移民,還不惜讓非法移民骨肉分離的做法,更是引發這些議員的反彈,因此川普會做出反擊不難理解。

只是問題是,他為什麼要冒著「政治不正確」,背著種族主義者的罵名,把問題拉高到種族問題呢?

從這4名議員的出面回應,就能看出她們認為川普其實是有「戰略」。她們說,川普的做法是要激發國會民主黨人對他發動彈劾,因為這將有利於激起他的草根選民同仇敵愾,站出來投票捍衛他,助他贏得明年的大選,然後連任。

川普有可能被彈劾嗎?有,民主黨掌控的美國國會眾院,可能有足夠的票數可以通過「彈劾」,但是,「彈劾」與「下台」是兩回事,要讓川普被「彈劾下台」的掌控權,是在共和黨掌控的美國國會參院的手上,參院幾乎不可能會讓川普下台,所以彈劾最終只會變成歹戲拖棚,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因此這些遭川普羞辱的女議員呼籲民主黨人不要上當。

被羞辱的民主黨眾議員普萊斯利(Ayanna Pressley)說:「我呼籲美國百姓,和在這房間裡的人(記者),不要上當。這是刻意分散美國百姓注意力,讓人們轉移對關切的議題與後果的注意力。」

儘管避免彈劾川普,民主黨掌控的眾院也沒輕易地放過川普,他們投票通過了「譴責」川普種族歧視的言論,這可以理解為,川普正式被美國國會眾院給貼上了「種族主義者」的認證標章。

不過,譴責只是象徵性的,川普顯然不會就此退縮,因為他就是透過類似的言論發家的,最著名的,就是在他參選總統前,宣稱部分墨西哥人是強姦犯、毒販子,上任後,還立即禁止部分穆斯林國家的百姓進入美國等等。

川普的政治不正確,無論會不會如他所願讓他遭到彈劾,但確實,這很對他選民的胃口。像是蓋洛普(編按:全球知名的民意測驗和商業調查/咨詢公司,用科學方法測量和分析選民、消費者和員工意見、態度和行為。)在6月發布的民調就指出,美國老百姓認為美國的頭號問題之一,就是移民問題,而且還是史無前例的高,多達23%的受訪者認為這是一大問題。

對於川普來說,熱炒百姓關心的議題,無疑就是得票保證。

但是,歷史反覆證明,分裂族群、用仇恨來拉選票容易,但選舉過後,要彌補裂痕,卻是難之又難。

責任編輯:葛林
核稿編輯:洪婉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