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杜拜購物中心攔了計程車要回家,司機笑瞇瞇地迎接,問我從哪裡來,「台灣。」我說。「你呢?」「孟加拉。」他說。

「天啊,我今天晚上就要去孟加拉!」我興奮地說。
「我的天啊~」他張大眼睛。他說家裡有一個剛出生的兒子,不健康,所以老婆很辛苦,在孟加拉照顧孩子。

「你多久回家一次?」我問他。
「一年。下次回去,希望兒子能順利長大。」
「一定會的。」我也只能以一個陌生人的角度,想關心,卻無能為力地安慰他。
「你在孟加拉住在哪裡?」他問我。
「威斯汀飯店。」我說。
「啊,那裡離我家2公里就到了。」他說。

之後我們互相訴說自己想家的心情,車行駛到我家門口的時候,他突然臉色暗了下來。支支吾吾地說:「我可不可以請妳幫我一個忙?」
「你說。」
「我可不可以寫一封信給我妻子?妳幫我帶到孟加拉?」
「當然好啊,可是我要怎麼給她?」我問。
「我叫我的弟弟去妳的飯店拿。」
「好。」我們兩個人都沒有紙,所以我把剛剛購物的提袋撕了一片下來。我給了他我的聯絡方式,請他弟弟明天跟我聯絡。
「實在太感謝妳了,我老婆一定會很開心。」他轉頭看我的時候,眼眶含淚。「這趟的計程車錢就算我的。」他說。
「別鬧了,該付的錢還是要付。」我大笑。

我小心地把這張紙放在手提包裡。突然覺得這種小小的善意,就是我旅行的意義。

第一次踏入孟加拉首都達卡(Dhaka),是3年多前的事了,當時我覺得孟加拉甩了我一巴掌。

在那趟旅程之後,我陷入一個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寫文章的矛盾。想寫,因為實在太震驚了;不想寫,是因為不知道寫不寫得出所看見的十分之一。文字太輕,所見太重。

這輩子沒在一天裡看過那麼多人,原以為東京街頭的尖峰上下班時間,或紐約時代廣場跨年倒數的人潮已經是極限了。顯然不是。

我跟一個美國女孩坐在導遊車裡,往舊城駛去。窗外就像播著一場演不完的電影,太多事情同時發生了,我根本來不及、跟不上。擠滿人的公車,車頂上還坐著人、瘦得見骨的一家人坐在安全島上、一波一波的人潮像浪一樣打在街上。

走進粉紅宮殿(Pink palace),裡頭充滿來約會的情侶及攜家帶眷出門踏青的家庭,我們在看文物,他們卻像在欣賞人形石像一般,圍繞在我們周圍,並且還排隊要求合照,似乎是覺得我們比文物更有娛樂性質──因為當地沒有幾個外國人。

碼頭邊人來人往,有隻狗躺在地上,大腿上一個巴掌大、嫩粉紅色的洞,深得見骨,蒼蠅妄為地在牠身邊圍繞,那傷口看來已經在那裡好一陣子了。但沒有人在意,在當時的場景之下,流浪狗腿上的大洞,似乎是大家最不在意的問題。

第一次去達卡,我沉澱了好幾天。可能是當初未涉足世面太深,突然理解到,那筆自己理所當然落居一晚的飯店錢,是辛苦人得工作好久好久才能存攢的生活費。突然懂了,世界上人們生活辛苦的程度,跟努力及智慧是不一定成正比的。生長在社會底層的人口,即使比你我更認真地生活,也可能得不到應有的報酬──但這並沒有停止他們奮鬥。

杜拜是一個奇怪的地方,很多職業分別以國籍區分,所受到的尊重也是以人種來評判。杜拜的勞工派遣公司會到孟加拉的小村莊裡找勞工,告訴他們在杜拜能夠賺很多錢,讓他們寄回去養家;但在這裡,他們所受到的盡是不人道的對待──這一點,是勞工派遣公司忘記跟他們說的。

某一次在杜拜機場前,我推著行李要走過斑馬線,對面有3個孟加拉勞工,穿著黃色反光連身服,正向著我這裡走來。交通警察像是趕羊趕牛似地,吼著他們走快一點,好讓車流通過。但當準備要搭飛機的外國人穿越時,即便動作再慢,交通警察吭也不吭一聲。

我的西班牙朋友Alejandro是一間西班牙餐廳的主管,餐廳的化糞池破裂,地下室淹了膝蓋高的各種排泄物。餐廳請了幾個孟加拉工人來修理,Alejandro驚訝地說,這些工人穿著破破的上衣,完全沒有任何防護措施就來了。Alejandro問他們有沒有手套或防水的鞋子?他們搖搖頭。因為怕自己的鞋子會髒掉,這些工人在走進淹著排泄物的地下室前,還把腳上的鞋子脫掉。

「這樣非常容易感染,而且萬一地上有個尖銳物品,把他們的腳底劃破了,這麼髒的水進到人體還怎麼得了?」在呈報高層這樣的狀況時,高層也只是聳聳肩。彷彿在說:這就是命啊。

「從他們的眼睛裡,好像看不到靈魂了。」我記得某一次在做孟加拉航班的時候,一個男組員這樣跟我說。眼前機艙坐滿了這樣辛苦的勞工,棕色的眼睛就空空地瞪著遠方,也不是真的在看什麼,卻眨也不眨。我覺得如果「害怕」有個模樣,可能就跟這樣很像。

我特別心疼那些得不到應有尊重的那一群人,因此不管是在生活中,或是在工作崗位上,總是對他們特別柔軟。

我們飛機上的影視系統有各國電影,但不是每個人都知道怎麼找。所以我會記下孟加拉電影的編號,上前去詢問那些盯著半空中發呆的客人要不要看電影,通常他們都會說不要。但是只要我一幫其中一個人轉到孟加拉電影的編號,附近的人就都會說,他們也要。收餐的時候,我會問他們有沒有吃飽,還餓的話就再送上一份餐。機上有拍立得,通常是特殊時候使用,但我會巡著客艙,一一問他們要不要拍張照片回家做紀念。有個人小小聲地跟我說,除了護照跟簽證的照片,這是自己擁有的唯一的一張照片了。

當我手捧著尊嚴,要交到他們手上的時候,他們滿臉驚恐。但在知道我是真心要幫他們的時候,他們會小心翼翼地接受。

同是飄洋過海來工作的「勞工」,我自認已經受了不少委屈;卻無法想像他們在杜拜所經歷的每天每天,是如何的辛苦。

這又是為什麼,當別人問到我喜不喜歡杜拜的時候,我的回答總是參雜著嘆息。因為這個偉大的城市,是由無數小小的人物和揪心的故事堆疊出來的,但這個世界,好像不是很在意。

責任編輯:洪婉恬
核稿編輯: 黃雅苓

書籍簡介

空服員邦妮 從杜拜出發的飛行日記:揭開機艙中的人生百態和你所不知道的空姐二三事

作者:邦妮(Bonnie)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9/03/19

作者簡介

邦妮/Bonnie

在不同國家短暫居住,思緒像是文化大熔爐,實際上卻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出生於航空世家,從嬰兒時期便開始旅行,大學畢業前就已遊歷過五十多個國家,出社會後在杜拜的小紅帽航空繼續人生之旅。曾任柯夢波丹網路專欄作家。